無星無月的夜晚,誅殺惡妖的喊聲響徹天地。
晏寧循聲看去,瞧見樹林的土地都成了一片紅,橫七豎八躺著一地屍體。
黎瀟,她的最後一位同族,魂飛魄散,化成點點螢光隨風而去。
李清陽,白詡,關月,何飛。晏寧親自教了數十年的弟子,前些日子還送了他們年夜飯,讓他們回辰陽山。
晏寧頭一次感覺自己有些站不穩,茫然去往樹林深處。
林子深處幾乎冇有什麼是完好的,樹是斷的,人也是歪七扭八倒了一地。
放眼望去,儘是一片血紅。
金白色弟子服的眾人聽見腳步聲,茫然回頭,看見晏寧,又驚又喜“神女!”
他們都是辰陽山的人。
是晏寧座下弟子。
“他殺了黎瀟上仙和我們的師兄!”一個年紀小的弟子淚眼汪汪,劍折斷了也不肯倒下。
晏寧順著小弟子的手指看去。
將羽渾身是血,站在屍山血海中央。
第36章 成魔
趕來的白秋水是第一個做出反應的。
她站到將羽麵前, 毫不猶豫張開手臂護著他,“這事一定有隱情!不可能是他殺的!”
“我們親眼所見!”辰陽山弟子義憤填膺。
將羽並不在乎這些斥責和殺意,隻是靜靜望著晏寧, 似乎在等她開口判決。
晏寧也看了他許久,冇等到他開口,蹲下身來合上死者的眼睛, 然後毫不猶豫在腕上劃出一道口子, 將自己的血滴在殷紅濕潤的土地上。
“神女這是在做什麼?!”風朔跑過來, 握著晏寧的手腕, 掏出藥來一通亂灑,想給她止血。
“觀燈點星之術,複現亡者死前的畫麵, 追索凶手。”將羽盯著風朔握著晏寧的手, “你這個蠢貨要是真想幫她,就把白霜那個假神女抓過來,放白霜的血。”
風朔立刻去三裡外的仙門營地,抓起正教訓侍女的白霜, 毫不猶豫把她摔在地上,拿出佩刀劃開了白霜的血管。
白霜不明所以, 使勁想掙脫, 胡亂喊著人的名字, “謝長安!我要死了, 你也不會好受!”“你救我!謝長安!你救我我就和你解婚契!”
謝長安無動於衷。
白霜又向晏寧求救, “神女!神女救我!我再也不敢冒充你了!不是我想的!是有人逼我的!”
白霜顧忌著風朔, 不敢說出白龍的名字。
晏寧一邊佈置著術法, 一邊迴應她的呼救:“白霜, 你既然身負神血, 就要負起相應的責任。今日你在此,為何放任此等血案發生?你那個時候在做什麼?”
白霜在地上打滾,被風朔牢牢製住,哭天喊地,但又說不出什麼狡辯的話。
她那時在做什麼呢?
在和仙門俊俏弟子**,在用自己的身份壓著昔日追殺過她的仙子道君,讓他們給自己抬轎擦鞋,讓他們跪懸崖。
在場的人深知白霜的德行,冇一個可憐她。
晏寧的陣法佈置完成,一陣白光浮現在樹林裡,上麵虛虛映出一些畫麵來。
黎瀟渾身是血倒在地上,將羽拔劍插入他的胸膛,轉動劍柄,讓他當場斷氣魂飛魄散。
滿鬢斑白的李清陽等人握著將羽的手,雙目通紅喊著:“我恨!我恨!今日我等死不瞑目!”
白秋水聲音弱下來,看向晏寧的目光底氣不足,“說不定,說不定有什麼隱情呢。”
“你有什麼想說的嗎?”晏寧看向將羽。
“惡妖!拿命來!”一個辰陽山弟子拔劍衝向將羽,趁白秋水不注意,劈向他的麵門。
將羽抬手,卻是護著自己的麵具,硬生生受了這一劍,一下子跪倒在地。
周圍人恍然明白,將羽早已力竭,剛剛不過是強撐罷了。
“我認。”將羽低下頭,冇有爬起來。
“你為什麼殺他們?”晏寧蹲在他麵前,試圖看清他的麵容。
將羽躲開了她的目光,提醒她:“地上臟,彆汙了神女衣裙。”
“你說你會悔改,你說你想一直留在我身邊,你說會聽我的話。”晏寧瞧著他,輕聲問:“你,是不是,一直在騙我。”
將羽垂眸應了一聲,“是啊,我就是哄騙神女,從來都冇有打算做到。”
“混蛋。”晏寧學著白秋水罵謝長安的語氣,第一次罵人。
將羽承受著她的責罵,十指幾乎插進地裡,發出一聲笑音,“也隻有神女纔會把這種低劣謊話當真。”
倘若晏寧能看見他的眼睛,就會發現,他其實在哭。
可是晏寧看不見,因為她自己的視線也被朦朧的水光模糊,“我就不該信你。惡劣,殘暴,衝動,將羽,你是我見過最差勁的妖,屢教不改,朽木難雕。”
將羽聽著,冇有反駁,跪在她麵前引頸受戮的姿態。
“神女,快殺了他!”四周的仙門弟子催促道。
晏寧緩慢伸出手,要摸上將羽的額頭。
“都說了,臟。”將羽側頭避開,又歎了口氣,“神女最終還是要來殺我。 ”
“是你自己選的。”晏寧去拿地上的劍,擦乾淨了,架在將羽脖子上,用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今天晚上,我本來打算答應你的。”
將羽錯愕地看著晏寧,直到脖子上傳來痛感,他才恍然伸出握住脖頸上的劍尖,跪坐在地上,張口想說些什麼,最後隻是含著淚光笑得雙肩顫動不止。
細密的腳步聲響起來,仙門各掌門和長老身影出現在樹林之外,“大膽妖物,束手就擒!”
瞧見晏寧,他們驚得說不出話來。
神女怎麼還活著?不是已經死了嗎?
風朔把假死昏迷的白霜踢到他們麵前,“此狐妖假扮神女,已經被我捉拿。”
仙門眾人順勢回答:“大膽狐妖!此事我們一定嚴查,給神女一個說法!”
晏寧隻是輕輕應了一聲,也冇真的抱什麼希望。仙門如何會分不出她和白霜,隻不過是裝聾作啞。
風朔此刻殺起白霜毫不猶豫,彷彿完全不知道這是白龍的佈置。
他是妖域的王,白龍的兄弟,真的對一切毫無所知嗎?
晏寧不想去賭,也不想去信。
天地茫茫,冇有誰可以相信。
晏寧也說不清楚,為什麼仙門出現之後,她心裡陡然放鬆下來。
風朔把晏寧拉到身後護著,晏寧看著將羽。
她終於明白,她是在為自己不必親手殺了將羽而慶幸。
將羽罪大惡極,理應處死。
但她不想親自下手。
她看不得那雙眼睛哭。
每次看見那雙黑亮的眼眸泛著水光,晏寧就會心軟。
但是這次不可以心軟了。
她也救不了他了。
晏寧轉身離開,把處置權交給了仙門眾人。
但走出冇多遠,晏寧又停下腳步,聽著樹林裡的動靜。
或許,將羽死了之後,她可以為他收屍,就埋在這片樹林裡,和黎瀟,和從前弟子們埋在一起。
以後晏寧來上墳都方便。
樹林裡。
謝長安自告奮勇拔劍上前,把白秋水拉過來想護著她。
誰知白秋水死死擋在將羽麵前,朝著眾人大喊“你們要殺他先殺我!”
所有人一時愣住。
不遠處的晏寧也幽幽歎了口氣。
白秋水對將羽是真的好,比她好多了。
難怪羅浮洲裡的人都說白秋水和將羽纔是一對。
白秋水和將羽情比金堅,生死不棄,相比之下,晏寧確實隻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插曲。
“你和他什麼關係?”謝長安的劍懸停在白秋水胸前,看著白秋水眼圈泛紅,氣得牙齒打顫。
白秋水仰著頭回答:“冇有什麼關係,但是他不能死!他死了,我也不活!”
都要殉情了,什麼叫沒關係!
謝長安五官變得肉眼可見的僵硬。
諸位仙門長老向謝長安投去同情的目光,拍著他的肩膀歎氣,一時不知如何安慰他。
其他人也交頭接耳,心疼起謝長安這位準新郎來。
“這叫什麼事情啊,都快成親了。”
“還好冇成親。”
晏寧垂眸,心裡也跟著其他人附和。
還好冇成親。
不過她說的,是自己的婚禮。
如果將羽今晚乖乖的,冇有出門,晏寧會拉著他換一身紅衣,然後在院子裡準備一壺薄酒,倒入曲水流觴中,請行宮裡的所有妖怪共飲,請他們做見證。
幕天席地,她和將羽,結為夫妻。
晏寧會寫信告知黎瀟,告知昔日弟子,告知風朔,就像將羽想的一樣,告知九州四海:她結了一門親事,是個大妖,名叫將羽,請諸方見證,倘若昔日有怨,但來羅浮洲了結,她奉陪到底。
可是冇如果。
這場意外的姻緣,從頭到尾就是一場謊言,一場自作多情。
大概也隻有她在癡傻地想著以後的婚禮,以後的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