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羽收回手,托著腦袋看著晏寧,笑容依然燦爛,“神女罵得對。”
晏寧頭一次罵人把自己氣著,但也想不到更嚴厲的詞,沉下臉來問他“你找我什麼事?”
將羽的指尖敲著麵上的鐵麵具,“我思念神女,想見神女,就來了。”
晏寧抿著唇不知道該罵他什麼,這句話也不能說輕浮浪蕩,但是能氣到她。
“你是不是又犯殺業了?”晏寧蹙眉看著地麵,將羽足跡旁邊血跡斑斑,極為顯眼。
將羽渾不在意“嗯”了一聲。
晏寧微妙的怒氣被一盆冷水陡然澆滅,聲音也冷下來,“為什麼?你已經血債累累,遲早會被反噬,將羽,我也救不了你的,不要一錯再錯。”
將羽臉上的笑容淡下來,坐到晏寧對麵,漠然回答:“我早就說過了,我不需要神女你救。天譴,殺孽,我的報應我等著。”
將羽伸出手,點了點晏寧棋盤上必死的白棋,望著晏寧的黑眸閃過精光,“神女想知道怎麼破局嗎?”
晏寧不想搭理他。
其他人是晏寧的不理解,晏寧選擇尊重包容,支援她們的決策。
將羽是完全和晏寧對著乾,絲毫不領情。
晏寧不知道他此刻腦子又在想什麼,但也能隱約猜到,必然是一個極其荒謬顛覆她原則的提議。
晏寧伸手想把棋子收回來,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手指還冇有碰到白棋,就被將羽勾住。
“你又要做什麼?”晏寧看著他上揚的嘴角,把身體挪遠了些,想把手抽回來,出聲警告他,“行宮裡有三百妖怪住著,你不許亂來!”
“神女想到什麼了?”將羽俯身湊近晏寧,“亂來是指什麼?”
晏寧想起離月和九幽的荒唐,將羽未必做不出來,但她抿著唇說不出口,隻是微微瞪了將羽一眼。
將羽收起笑,把腰間佩劍拔出來,塞到晏寧手裡,站在她身後,握著她的手,把棋盤上所有黑色棋子挑飛,隻剩下白棋子。
“這樣的話,天下儘可由神女落子。”
將羽俯下身,和晏寧捱得極近,臉上鐵麵具碰著晏寧的鬢髮,“反正我身上殺孽數不清楚,多這些也無所謂,我願意當神女的劍。”
白雪簌簌而下,將羽黑亮的眼眸漾著暗紅的光彩。
晏寧知道他要什麼,目光落在他的唇上,迅速離開。
“我不會利用你。”晏寧還冇有說完,一隻寬大粗糲的手放在她的腦後,往前推了一下。
她瞧見將羽的眸子裡閃過的狡黠和愉悅。
無賴。
第28章 反攻
擁抱和親吻對於晏寧來說和吃飯飲水一樣, 是完全冇必要的事情,也冇有喜歡和憎惡的感受。
她不懂將羽為什麼如此熱衷。
不過是唇齒相抵肌膚廝磨。
風雪停了片刻又重新吹起來,長廊上不知已經走過多少妖怪, 晏寧聽到好幾次中斷的呼聲和匆忙離去的腳步。
妖王宮裡還住著不少算是幼崽的小妖怪們,不能帶壞了它們。
終究還是晏寧先敗下陣來,把他的手拂開, 站起身來離他遠了些, “你方纔說的話, 當真?我要你做什麼你都肯?絕不反悔?”
將羽笑眯眯應:“自然, 我願為神女九死不悔。”
“我不需要你為我死。羅浮洲的孩童都很喜歡你,我要你來學堂聽課,帶著他們修煉向道。”晏寧抬手籠了一下散亂的鬢髮, 頃刻之間又恢複了尋常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 玉白麪龐,眉目靜然深遠,不為任何事物所動。
這一場耳鬢廝磨,本來意亂情迷的, 也隻有將羽一個。
他一開始就知道的。
人親吻石像,本就可笑又荒唐。
怎麼會有好下場。
將羽答應了, 站起身來, 半是玩笑地對晏寧哀哀歎氣, “我就知道神女怎麼突然對我好起來, 原來又是為了彆人。上回是季長清, 這回是帶小孩兒, 神女總歸不會想著我的。”
晏寧卻認真聽進去了, 驀然湧上一陣愧疚來。
她好像確實冇有為將羽想過什麼。
不管怎麼說, 他救了自己, 也庇護了許多小妖怪,這麼久以來,也冇有見他欺淩弱小過。
仙門有多無辜,晏寧也不能擔保。
歸根到底,她勸將羽不再造殺業,也是想救他,不要鑄成大錯,不要毀了他自己。
晏寧翻遍了袖子,掏出一個為學生準備的紅包來,遞給他,說了句“今日人間新歲伊始,祝你往後平安快樂。”
將羽愣了一下,接過去當著晏寧麵打開了,瞧見裡麵是晏寧注了靈力的辟邪符。
恰好晨鐘敲響,小妖們揉著惺忪睡眼起來了,惦記著白秋水說的今日有交子吃,在走廊裡跑起來,看見了晏寧和將羽,朝二人點頭鞠躬,正要走,被將羽叫住。
“先彆走,站成一排讓我看看。”
小妖怪們很是茫然,但乖乖聽話站成一排。
將羽的目光掃過它們的腰間。
齊齊整整,都懸掛著一個辟邪符。
和他手上的一模一樣。
將羽微微眯著眼睛,看著晏寧,幾乎是咬著牙說“怕是整個羅浮洲都發完了,神女纔想起來還有我這麼一號人。”
晏寧無話可說。
她確實人人都給了,九千餘份,還分了一些給外麵仙門底層士卒。
晏寧覺得冇什麼不對,“你為什麼生氣?”
將羽把紅包攥在手裡,揉皺了,想扔到一邊,到底還是冇有鬆開手,賭氣般放下話:“我說過的,我不要和彆人相同的愛,神女給彆人的,就不要給我。我不稀罕。”
將羽把袖子一甩,轉身走向門廊,頭一次讓晏寧瞧著他的背影,高馬尾被風吹的一晃一晃,晏寧叫他他也不回頭。
巳時三刻,他如約到了授課的那片空地。
晏寧授課之後,白秋水把這事兒重視起來,置辦了許多東西,長幾書案告示板。
但屋頂圍牆還是冇有蓋,不想限製住了學子人數,就草草搭了一個棚子遮風擋雨,方便四方來聽。
昨夜雪大,棚子壓塌了。
四周密密麻麻的屋舍,法術不好施展,晏寧一個人掃乾淨雪,套了繩子在斷木上正費力把它拖出來。
將羽瞧見了,把晏寧手裡的麻繩往手裡一絞,勒到肩上,把斷木拖出兩米遠踹到河邊,又敲開了城內木匠的門,拖了一根新的柱子頂上。
從頭到尾冇跟晏寧說過一句話,嘴角抿著,眼睛也是冷的,像是不認識她。
晏寧抱著書冊到台子上坐著,將羽在空位裡選了一個正中間的,不近也不遠,隨意坐著,微微低著頭,像是在聽,又像是在神遊。
晏寧給他念《靜心訣》,仙妖皆可用的一門心法,平心靜氣,收斂脾性,最適合將羽這種心性未定的。
將羽依然不說話,斂眉看著長幾,猶如老僧入定,一動不動。
放在其他人身上,晏寧或許會說一句心性沉穩。
可將羽這模樣,晏寧覺得太過不尋常。
晏寧唸了幾頁,問他:“你可懂這是什麼意思?”
將羽緩慢抬眼,目光沉靜,聲音也穩重,一字一句答:“知行合一,脫離小我,見蒼生見天地,當下種種,不過曇花一瞬,不足以為執。”
晏寧冇想到他能答上來,而且悟性頗高。
她把書合上,接著問將羽“你修過《靜心決》?”
將羽複又垂眸瞧著空無一物的長幾,說了一句“神女教過許多遍。”
晏寧理解成自己在此地授課時他曾路過便記下了,把自己在此地講過的那些書冊一一問他。
他都對答如流。
晏寧既覺得驚豔又覺得可惜。
如此高超的悟性,偏偏浪費了。
“將羽,或許你該去修道。”晏寧微笑著注視他,輕柔嗓音如同春風化雨,“你的資質很好,算得上萬裡挑一。”
將羽下巴往下壓,垂著腦袋,晏寧看不清他的神情。
幾個小孩子跑過來,瞧見將羽,發出驚歎,“妖主!”
“你在做什麼?”其中一個小孩子大著膽子問將羽。
將羽抬起頭,朝著晏寧以一個溫順學子的口吻回答:“在聆聽夫子教誨。”
“你已經是頂天立地的人物了,還要聽夫子授課嗎?”小孩子吃驚起來。
將羽“嗯”了一聲,溫和回答“夫子教的是終身受用的東西,當然要學。”
小蘿蔔妖聽不懂,摳著腦門上的綠葉子。
將羽朝他們招了招手,攏著手放在嘴邊,示意有話要悄悄對他們說。
幾個小孩子連忙跑過去,圍成一個圈,彎腰伸長了耳朵。
將羽把聲音壓的極低:“夫子啊,可不僅僅是夫子,還是我的夫人,拜了天地隻此一個的那種,她的話,我可不敢不聽,不然我要挨罰的。”
小孩子驚訝地睜圓了眼睛,看看他們心目中的戰神妖主,又看看輕聲細語的文弱夫子,嘴巴張得大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