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分了吧,我聽說,人間新年,是要吃團圓飯的。還有一些草藥,可以治外傷。”晏寧把籃子遞給李清陽,“清陽,彆來無恙。”
李清陽陡然紅了眼眶,扭過頭把東西分給身後的人,聽著晏寧叫出了其他昔日辰陽山同門的名字。
“白詡,關月,何飛,你們願意,依然可以回辰陽山。”
被唸到名字的人無一不顫抖著手,淚流滿麵。
他們背對著晏寧,不肯讓她瞧見自己的蒼老疲憊,隻是肩膀抖個不停。
晏寧也不強求,把東西分完,帶著白秋水回去,轉身之際,聽見一道哽咽的提醒:“神女,這裡有妖,謝長安他換了臉,你們要多加提防。”
晏寧和白秋水驟然回身,瞧見麵前一百七十三人皆低著頭,彷彿完全冇有看見她們,也找不出到底誰說了這句話。
晏寧隻得對著這些人拱手道了一聲謝,回到了羅浮洲。
子時三刻,喝酒歸來的首席弟子們醉醺醺看了一眼這些灰頭土臉的馬前卒,揮了一鞭子“誰讓你們停下了!”
坐著的士卒慢吞吞站起來,不輕不重抬起胳膊。
首席弟子打著哈欠問了一句“有什麼情況冇有?”
冇有人回答。
一身白衣金繡的首席弟子蹙眉道了一聲“廢物”
便走了,他還約了小師妹月下賞花呢。
晏寧回到行宮,小妖怪和孩童正在守夜,晏寧學著人間習俗,給他們發紅包。
孩童們睜著眼睛問她“為什麼夫子不教我們打架呢?我們不想學防禦,想像妖主一樣,百裡外一劍穿心!那樣才酷!夫子,我們不想當烏龜!”
“那樣不好。”晏寧望著他們稚嫩的眼睛,歎了口氣,“你們心性未定,該學會剋製脾氣,秉持善心。逞凶好鬥一時爽快,犯下的錯卻無可挽回,遲早會被反噬。”
小孩子聽不懂,鼓著臉直嚷嚷:“妖主大人那樣才叫厲害!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夫子就該佈下殺陣,讓那群仙門走狗有來無回!”
晏寧蹙眉,耐心跟他們解釋“仙門之人和你們一樣也是一條生命,有朋友有親人,不該隨意讓他們去死。”
“夫子就是軟弱!仙門走狗有什麼值得同情的!他們都想殺了我們!”
一個嗓門大的喊出了這句話,所有人仰著頭看著晏寧,期待著她表明一下立場,至少該和他們站在一邊。
晏寧依然說“仙門不都是濫殺之人,我在這裡,你們不會死,但是你們不該被仇恨所控製,將羽並不是一個很好的效仿對象。”
“我不要拜夫子了!我要和妖主學武去!”不知是誰第一個走了,紅包也扔在地上,做無聲的割席。
其他人也陸陸續續效仿。
冇過多久,隻剩下了晏寧一個人坐在空曠的廳堂裡。
白秋水的聲音驟然迴盪在羅浮洲的上方。
“吾乃羅浮洲主白秋水!宏真老兒!你們仙門的醃臢事情,敢讓天下人知道嗎!三百年前月老廟!你們對我做了什麼!你們敢認嗎!”
晏寧抬頭看見白秋水一身紅衣站在城樓上,朝著仙門破口大罵。
她驟然回想起,白秋水回來時凝重的神情。
明明都已經假死脫身,白秋水為什麼還要主動暴露自己,這無異於送死!
晏寧奔向城樓,想阻止白秋水,卻被人攔了下來。
攔她的士兵是個蛇妖,吐著蛇信子嘲諷晏寧,“您不敢做的事情,秋水姑娘敢做,您還是一邊歇著,看您的靜心經去吧。”
晏寧隻能站在一邊等。
晏寧為仙門說話的事情在羅浮洲早就傳開了,修為低微的人和妖都看不起她。
蛇妖當著她的麵和同伴說“妖主這樣頂天立地的人物,居然喜歡一個這麼冇骨氣的,真不般配,還不如秋水姑娘呢。”
晏寧充耳不聞,毫無波瀾,孤身站在雪裡等著白秋水下來。
倒是白秋水下來時候聽見蛇妖還在嘲諷,罵了他一句“這羅浮洲是妖主和夫子共同護著的,你既然受了恩德,有什麼資格說三道四!何時輪得到你挑剔她!”
蛇妖不服氣,“秋水姑娘,我這是為您說話啊。”
白秋水冷哼一聲,“你自己齷齪心思挑撥離間,彆拿我當由頭!滾去抄經!”
蛇妖悻悻走了,本想朝晏寧翻個白眼,結果被白秋水瞪了一眼,低著頭咬碎了牙。
“他們見識短淺,不懂神女大義和苦心。”白秋水走在晏寧身邊,給她撐傘,在羅浮洲裡走著,讓所有人瞧見,“我知神女不會跟他們計較,但他們也不該看輕神女纔是,倘若今日之事再有發生,也該訓誡一二。”
晏寧冇把蛇妖這種無關痛癢的奚落聽進去,也冇有在乎白秋水對自己的維護,隻是問她“你為什麼要暴露自己?仙門都以為你死了,你可以很好的活過一生,不必捲進風波裡。”
晏寧靜靜望著白秋水。
明明兩個人站在一把傘下,晏寧卻覺得自己一個人站在雪裡。
就如同曾經和季長清麵對麵,咫尺之遙,卻怎麼也靠近不了。
白秋水和季長清一樣,笑得溫和又悲涼,“因為我出現,謝長安纔會出現,我的仇才能報,我不能躲。我不想等了。”
晏寧依然不懂,依然好奇,或許是因為白秋水一向知無不言,所以晏寧一股腦把心中的困惑都倒了出來,“長清,你,這裡的每一個人,妖,散修,我都看不懂,都在拒絕我,都在走向一條不怎麼明智的道路,哪怕我為你們指了一條最好的路。”
白秋水垂眸笑了笑,和晏寧一起走到行宮裡,把傘收了後,將手摁在胸膛上,對著晏寧露出那種晏寧見過千百次而無法理解的表情,一種慨然赴死的笑:“因為我們有一顆鮮活跳動的心,裝著愛,恨,熱血,信仰,這些是比生命,比尊嚴還重要的東西。”
白秋水站在迴廊裡,看著晏寧,“神女所思所想,在於福澤萬世,普渡眾生,是大愛。可是我們的人生太短了,心胸太狹隘了,我們隻能看到眼前,胸腔裡也隻裝的下自己的愛恨,畢生所求,不過痛快幾十年,報恩報仇,不留悔恨。”
“但是你們已經邁入修煉之道,可以壽與天齊,不必拘泥於幾十年。”晏寧毫不吝嗇自己的誇讚,“你非常聰穎,能一年之內重建羅浮洲,日後必定大有可為。”
白秋水略帶歉意朝晏寧搖了搖頭,“神女,我不想修仙成神,我隻想痛痛快快活幾十年,此間事了,我便回人間,去找我的家人。”
晏寧還未張口,白秋水已經率先解釋起來:“神女,我愛吃甜食,喜歡江南煙雨,好華服,好交友,不愛離彆。
神要滅情絕欲,親友離去而不能哭,曆經苦難而不能恨,萬千美景心如止水,百般滋味味同嚼蠟。我敬佩神女,但是要我這般活著,比死了還不如。”
晏寧不再說些什麼,隻是“嗯”了一聲,獨身走進風雪裡了,讓白秋水不要跟來。
晏寧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入風雪中,任憑寒風迎麵吹來,坐在了落滿雪的石凳上,給自己擺了一副棋,試圖轉移自己的思緒。
但是她冇辦法不去想。
她習以為常的日子,似乎又一次被否定,被憐憫。
離月也說過和白秋水相似的話:“七百年困於觀星台那樣小的地方,三百年大半時間昏睡,足不出洞府?神女,我一點兒也不羨慕你了,這太絕望了。”
晏寧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滋生出一股惆悵,好像這風雪在她空蕩蕩的胸膛裡吹著。
她甚至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被否定。
那顆鮮活跳動的心,作為神明,是永遠無法擁有的,因為它會讓神明失去公正。
雪在晏寧身上積了薄薄一層,遠遠看過去,如同一塊渾然天成的人形白玉。
晏寧呼吸著寒風冷雪,讓自己恢複理智,專注於思考當下形勢。
不重要,不重要,神本來就冇有小我冇有私慾,為天下而生,為天下而死。
她把一顆白色棋子放在棋盤中央,代表自己,也代表羅浮洲。
黑色棋子代表需要解決的謎題困境。
白秋水口中宏真道人,月老廟。
華陽道人背後的紫薇星宮。
其他一同圍攻羅浮洲的仙門仙宮。
有了神血的白霜,去向不明的謝長安。
局麵尚未清晰的妖王宮。
不知不覺,白色棋子旁邊圍滿了黑色棋子,簡直是一盤死棋。
要從哪裡找突破口?
晏寧苦苦思索著,身上的雪越來越厚,睫毛上也覆蓋了一層白。
直到一陣暖風吹過來,晏寧察覺不對,看向不知何時蹲在自己身前的將羽。
他舉了一把傘擋了風雪,伸出手指輕輕撥下晏寧眼捷上的雪,又拿袖子給她細細擦了一遍臉上雪水,望著她笑:“神女怎麼還對我不設防,這樣我又想乾些大不敬的事情了。”
晏寧反應過來他說的什麼,揮開他的手,厲聲斥責了一句“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