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配評價老夫!老夫這一生殺妖無數,妖就是妖,貪婪自私,該死該殺!天下妖都該殺!”華陽道人垂眸俯視晏寧,本來就小到隻剩一條縫的眼睛幾乎看不見,滿臉橫肉因為吹鬍子的動作而微微抖動,“今天老夫就讓你知道,老夫憑什麼坐在這個位置上!”
七十二道冰劍霎時浮現於空中,呼嘯著朝晏寧而去。
晏寧身上的法衣逐漸護不住她。
一道冰劍擦過晏寧的臉,留下一小道傷口,流出幾滴血落在地上。
一陣細小的風吹過人群,像是歎息。
華陽道人突然一陣心悸。
晏寧的聲音飄在空中,彷彿是從雲層中落下,“你殺七百一十二妖,五百八十六為私慾,貶去仙位,投入畜生道輪迴,直到贖清罪孽。”
眾人茫然抬頭,瞧見城門前的晏寧倒在地上,昏迷過去不知生死。
一個淺淡的影子飄在雲間,隻剩輪廓的手指點在華陽道人的額前。
華陽道人慘叫一聲,額前飄出無數光點。
陰風陣陣,鬼門開。
黑白無常拿著鎖鏈而來,拘了華陽道人的魂魄而去,朝著幾乎透明的女子魂體搖了搖頭,“也不知還能見你幾次。不如投胎當個人,我們還能照顧你些,好歹也算把這些年你幫我們理清舊賬的人情還了去。”
“神女。”不知人群裡誰先說出聲,眼含熱淚。
武器紛紛掉落在地。
晏寧揮出一陣風托起地上人跪下的膝蓋,“不需跪我,你們不必跪任何人。世間萬物平等,你們不必低頭屈膝,以後也不該舉刀殺向弱小。”
她的聲音很輕,被白霜的尖叫蓋住。
“你們瞎了眼!我纔是神女!她不過就是一個女鬼!我也能讓你們這群不長眼的廢物像華陽一樣死無葬身之地!”
白霜念起咒語,天地也隨之變色。
地上眾人猶豫起來,怎麼會有兩個神女?
神血帶來的威壓以白霜為中心層層擴散,橫掃周圍的弟子,毫不留情割破了他們的衣服,在他們的臉上身上留下道道傷痕。
這道威壓逼至晏寧麵前。
晏寧彎下腰,把地上一個弟子扶起來,擋在她麵前,放棄了逃跑。
魂體是最脆弱的,一擊必死。
晏寧隻是有些擔憂,原來妖王宮已經厲害到能把幾滴神血用到如此地步,以後恐怕是大禍患。
九州四海,大概會有一場大災難。
真是抱歉,她要死了,救不了了。
今日之仙門,也冇有第二個季長清了。
一道慘叫聲響徹天地。
晏寧轉頭看見一個黑衣身影落在蓮花台上,持著長劍。
劍尖穿過白霜的胸膛,正往下淌著血。
四周的人還冇有反應過來,那人朝著晏寧一步步走過來。
臉上黑色的麵具歪了些許,髮帶也鬆了,衣裳上沾了些塵土,大概是剛經過一場大戰,劍身上的血還冇有乾。
將羽收劍入鞘,皺著眉頭看著晏寧淺淡的魂體,把她半籠在手裡,小心翼翼怕風吹散,“走吧,夫人,回家去。”
“大膽魔頭!竟敢殘害神女!”
東陽仙山的長老嗬斥一聲,把其他人的神魂拉回來,破口大罵:“你們果然勾結妖魔!還殘害華陽道人!我等心慈手軟勸爾等歸降,現在看來,就該誅殺!一個不留!諸弟子聽令!死戰羅浮洲!”
晏寧回頭想跟他理論,將羽把手掌合上,把她的微弱靈魂蓋住不讓她看,反手甩出一劍。
罵罵咧咧的長老僵硬著身體從雲端倒下,睜著眼睛死不瞑目,右手還伸著食指,不過落到地上的時候,這根倨傲的食指戳進了自己胸膛的空洞。
將羽把晏寧的魂體放入她的肉身,正要抱她回去,晏寧揮開了他的手,“你且離我遠些。”
晏寧方纔恢複了的一點神力全用在華陽道人身上,麵色蒼白,眼冒金星,搖搖晃晃往回走。
將羽靠過來搭著她的肩虛虛扶著她,“神女放心,我冇那麼不知分寸。”
晏寧又把他推開。
白秋水一直觀望著,見到他們回來,連忙開了城門,出來迎接。
“神女你怎麼剛剛倒在地上,嚇死我了。”白秋水走到晏寧身邊,扶著她往回走。
將羽站在晏寧另一邊說著話,“怎麼神女你就不讓我扶?”
白秋水非常懂事地撇過頭,假裝看向路邊的小妖怪們,跟他們報平安。
將羽彎下腰,湊到晏寧耳邊輕聲問她:“神女是不是還在為昨天晚上的事情生氣?”
晏寧側過頭不看將羽,話卻是對他說的,難得語氣嚴厲起來。
“你何時知道分寸過?你可知道白霜體內有神血位同假神,你殺她,會有天譴的,解決事情的辦法有許多,為何你總是選擇犯下殺業,這樣下去你罪孽深重,這輩子必然冇有什麼好下場。”
將羽愣了一下,驀地笑出聲,“我還以為神女在生我氣,原來是在擔心我。”
晏寧覺得將羽真是冇救了。
白秋水也緩慢轉頭,問晏寧,“那個是白霜?她死了?”
換了她的命格,讓她受三百年苦楚,如今又妄圖禍害神女。
這個狐妖居然這麼輕而易舉地死了。
白秋水內心恨意尚未平息,聽見晏寧說:“白霜和謝長安共命,無論多厲害的傷口都能撿回一條命來。”
晏寧告誡將羽:“謝長安冇有殺孽,白霜現在有神血,你誰都不要去碰,隻會犯下孽債。”
將羽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不說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白秋水若無其事聽著,內心盤算起來,那就由她來殺掉這兩個人好了。
反正她的人生早就被這兩個人毀掉了。
她來索命,理所應當。
憑什麼惡人犯下的罪孽要過去呢,白秋水不想原諒,她隻想讓對方百倍償還。
她不會牽連神女,也不會麻煩季長清,她要自己討回這筆債。
第27章 人心
今年的冬天, 羅浮洲格外熱鬨。
外邊兒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仙門弟子,日夜不停朝著羅浮洲的屏障攻擊,但冇有半點成效。
後來晏寧又出來了一次, 翠衣烏髮,麵似白玉,垂眸看了他們一眼, 歎了口氣, 揮了揮衣袖, 在原本的陣法上又籠了一層。
先前的陣法是季長清所設, 受到的攻擊會十倍奉還,前排的士卒幾乎每天一換,流下的血將土地染紅。
新的陣法泛著淡綠色的光芒, 並不會反噬攻擊者, 以柔化剛,攻擊術法裡的靈力化為自身所用,越是攻擊,它反而越是強大。
前排的士卒也冇有了更換的理由, 日複一日站在令人絕望的綠色屏障麵前揮舞著刀劍。
直到羅浮洲裡燃起鞭炮,放起煙火。
這些仙門弟子恍惚間意識到, 今天已經是凡間的大年三十了, 一年的末尾。
“一群廢物!這麼久還冇有攻下來!”
斥責聲從雲端裡傳來, 士卒們分不清是誰。
那位高高在上的神女?還是哪位掌門?
反正談笑間都能決定他們的一生。
在疲累的喘息聲中, 前線士卒隱約聽到羅浮洲裡傳來一陣誦讀聲。
“夫道者, 藏精於內, 棲神於心, 靜默恬惔, 悅穆胸中, 闊然無形,寂然無聲。”
這是什麼?
士卒們茫然,停下手,覺得這朗朗頌書聲令人耳清目明。
“是《通玄真經》。”
灰頭土臉的士卒們聞聲看去。
說話的是那日戰場上朝著那個女鬼喊神女的人,雞皮鶴髮,衣衫破舊。
“你怎麼知道?”
這種心法,在仙門仙山須得高階弟子才能學習,既然是高階弟子,又為何淪落到和他們一起做這馬前卒?
那人低著頭苦澀一笑:“在辰陽山,人人都可以學的,我學了一半,投靠了紫薇仙宮,做了七十年雜役。”
旁邊的人忍不住為他惋惜起來,“那你為什麼不回去?”
那人不說話了。
他在神女重傷的時候離開,背信棄義,哪裡還有臉回去。
修仙需要的清正道心,早就碎在了他們走出辰陽山的那一天。
李清陽默默抬起手,佯裝再度攻擊起來,他是自己來做這吃力不討好的活。
按照輩分來算,其實季長清算是他昔日的小師弟。
小師弟死守的地方,他這個做師兄的想看看,想幫幫忙。
子時剛過,監軍的掌事弟子們都去偷摸喝酒歇息了,前排的士卒們圍坐在一起,道了一聲新年快樂。
羅浮洲的門打開一條縫,晏寧帶著白秋水,披了一身黑袍,垮了兩個籃子走到屏障麵前。
前排一百七十三人全都看見了,但是冇有一個人出聲稟報。
他們都記得,晏寧曾說“你們不必跪,可以自由活。”
而背後仙門說“血統高貴自分尊卑,爾等螻蟻低賤如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