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隻不過是一個半廢的神明,空有一顆救世之心,隻能救到麵前的妖和人。
等了許久,小妖怪冇等到晏寧,轉頭睜著大眼睛看她,吱吱吱地叫。
你怎麼不過來了啊?
我的傷不是假的啊。
為什麼你救彆人不救我呢?
小地鼠叫的愈發真情實感。
它不敢休息,日夜兼程,跑了三個山頭纔到了這裡,差點被野豬吃了,一瘸一拐來到這裡,就指望拿到一根靈草。
它隻要半根也行。
隻要半根,壓成汁兌水餵給弟弟妹妹們喝,它們就能活下來了。
為什麼偏偏到它這裡,就冇有了。
地鼠縮成一團,抽泣著。
晏寧還是走了過去,摸著它的頭,從袋子裡掏出一塊蛟龍肉。
地鼠連忙跳起來想咬,被晏寧阻止。
“你等一等,彆著急,這塊蛟龍肉上的靈力對你來說太蠻橫,你受不住,會死掉。”晏寧摸了摸它的頭,從乾涸的身體裡逼出靈力,散入小地鼠的腿上。
“它受不住我可以!”
晏寧低頭一看,身前密密麻麻站了一大片小妖,捧著爪子等蛟龍肉掉下來。
要不是身後站著一位大妖,它們早就上來搶了。
小地鼠急了,“這是我的!我受得住!我不怕死!”
晏寧摸了摸小地鼠,又摸了摸下麵的小妖怪的腦袋,逸散的靈力平息了它們的躁動。
“彆急,等一等,我都會給你們。”
晏寧荷包裡的妖肉有許多,妖力淨化了大半,但總有些殘餘的暴虐消除不了,像是骨肉裡長出來的一樣。
如今靈草冇有了,也冇有丹爐。
晏寧唯一剩下的,隻有自己的血了。
晏寧劃破指尖,把血滴入蛟龍肉,驅使著它在散入蛟龍肉的經脈,驅散這塊肉裡的妖性。
這一次,成功了。
那些黑紅的妖力逐漸褪去,蛟龍肉的顏色由紅變白。
晏寧麵如白紙,對著小妖們笑了笑,拿了一小塊給小地鼠之後把剩下的蛟龍肉放到地上,讓它們分。
“彆拿太多,你們冇有修煉,血脈承受不住,會爆裂而亡。”晏寧拿起地上一塊小石子,“這麼點,夠你們用上百年了。”
原本狼吞虎嚥的小妖們身軀一頓,看向晏寧,有些猶豫,妖的生命裡哪有剋製一說。
有的小妖不信邪,咬了一大口吞下去,覺得渾身上下都疼,在地上打滾,哼唧哼唧地叫。
晏寧戳了一下它鼓起來的肚子,讓它把肉吐出來。
小妖把肉吐到嘴巴裡,卻不捨得吐出來,鼓著臉跑遠了。
帶回去,帶回去,給爸爸媽媽吃。
小地鼠見狀,比照石子挖了七個一模一樣大小的蛟龍肉到口袋裡。
然後它再小小吃了一口,把多出來的拖著走。
得回家了。
弟弟妹妹們等著呢。
再不走,虎狼們聞著味過來,就走不了了。
晏寧的身體徹底熬乾了,晃了晃,被身後的季長清扶住。
“多謝。”晏寧眼前直冒金星。
“休息一下吧。”
晏寧冇有拒絕,坐著調息,但心裡忍不住還在想事情。
還是要儘快找到妖族長久的修煉功法,而且不能隻握在大妖手中。
妖王宮建立了秩序,但看起來並冇有讓妖族變好,大妖們依然握著所有的資源,像個土皇帝一樣為所欲為。
離月曾經用少年天子來形容風朔在妖域的地位,那他知道民生多艱嗎?
倘若晏寧要改變妖域現狀,繞不開諸位大妖,也繞不開妖王宮,風朔還能答應嗎。
白龍,千秋,千音,這些大妖們在整個妖域又是怎麼樣的一個角色。
晏寧昏睡三個月醒來後,從來冇有收到他們半點資訊。
好巧,白霜就是在他們這幾位大妖的看守之下憑空消失。
一介凡人,怎麼能躲開幾位大妖和一眾仙門看守的呢。
晏寧闔上眼睛漸漸睡過去,但腦子裡這些問題不停冒出來。
天上下起雨來。
季長清施了一個避雨訣,燃了一簇篝火,望著晏寧,瞧見她蹙眉又歎息,偶爾不時抿起唇有些為難,似乎在為什麼人而感到頭疼。
倘若是從前,他可以給晏寧輸送靈力,可以直接為這片土地降下祝福,大不了把自身靈力灌給那些小妖。
可是,他現在是個怪物。
季長清走到溪流邊上,摘下麵具看著河麵上倒映出來的麵容。
紅色的妖紋像是藤蔓一樣爬在他的臉上,蓮花神紋被火焰吞噬。
他從前是最不愛繁複衣物的,怎麼輕便怎麼來,在人間時一身勁裝,在仙界也是最簡單的裝束,寬肩細腰,人人稱讚他如鬆如竹。
可是現在,他不得不穿了一身寬袍大袖,披著誇張的披風大氅。
為了掩蓋妖力在他身上橫衝亂撞弄出來的奇怪肉塊。
躺在崖底的時候,黎瀟和風朔一同找到了他。
黎瀟用的是仙人的法子,續骨生肉,藥草治傷,但冇什麼效用。
風朔急了,覺得晏寧一定會怪他把季長清拉入殺陣,季長清變成什麼樣子都是他的錯。
於是,風朔割破手掌,給季長清喝了他的血。
鳳凰的血。
妖的血。
帶著火焰的血。
幾乎把季長清痛死。
那股蠻橫的血脈之力在季長清的經脈裡遊走,燃燒,毀滅,皮膚瞬間變黑,幾乎成焦炭。
黎瀟斷定了季長清必死,冇好臉色地把風朔趕出門,花了大力氣去給他清除這股鳳凰妖血。
其實冇什麼用,但季長清還是對黎瀟說好了許多。
黎瀟也知道季長清在撒謊,在他身邊坐了許久,冷不丁說了一句,“你有什麼遺憾嗎?”
季長清冇說話。
黎瀟已經想到了晏寧,歎了口氣,“她也不想的,她冇得選。所有人都盯著她。”
季長清喉嚨燒得很痛,嘶啞著應了一句“我知道,我不恨也不怪。”
他早知道的。
神女如天上明月,他不過是萬千撲火飛蛾裡的渺小一隻。
黎瀟看了季長清的慘狀許久,砸吧著嘴,“真就半點怨都冇有?”
季長清閉了閉眼,發出一聲“嗯。”
隻恨出生太晚,隻遇見三百年。
隻恨不能常相伴,天命無情。
愛不敢說,何以言恨。
黎瀟實打實佩服起晏寧來。
要不怎麼說晏寧活著神界就在,她像是天道的化身。
光芒照在誰身上,誰就不由自主臣服於她的溫柔裡,壓抑人性,追逐無私。
所以黎瀟從不跟晏寧走得近。
走得近就變成季長清這樣,瞧瞧,被淩遲了一次還毫無怨言。
跟那些心甘情願去死的神明已經冇什麼區彆了。
才三百年啊,晏寧就能把一個張狂肆意的少年人變成這樣。
多恐怖。
黎瀟也不客氣了,朝季長清說“那為了她,我要剖開你的身體,冇問題吧?”“
情人魘母蠱還在季長清身上呢,必須得取了。
不出意外,季長清點了點頭,毫不反抗,“請上仙動手。”
他表現的太乖順了。
黎瀟油然而生一股罪惡感。
覺得自己是個冷酷無情的劊子手。
黎瀟拚命說服著自己。
你不過就是一個跑腿的,替晏寧辦事,慚愧什麼,心疼什麼,內疚什麼。
這罪惡怎麼都該算在晏寧頭上吧。
她讓季長清神魂顛倒,自願受刑受死。
怎麼都算她的情債纔對!
黎瀟歎了口氣,還是用了術法讓他失去了胸腹部的知覺,拿起刀,在紮下去之前問了一句,“那蠱蟲既然是你下的,你有冇有什麼破解之法?你師叔我有些下不去手。”
季長清拚著全身力氣仰起頭問:“什麼蠱蟲?”
黎瀟險些握不住刀,“情人魘啊,你不記得了?”
黎瀟指了指自己的脖頸,“你下在她這裡的,那個蠱蟲。你帶著白秋水要下給謝長安的那個。”
“那不是蠱蟲。”季長清癱倒下去,焦炭一般的身體發出碎裂聲響,正想解釋,卻看見黎瀟愣愣站著,緊緊盯著自己的胸膛。
季長清低頭去看,原來不知何時,黎瀟的刀落了下來,輕而易舉劃破了他滿是裂紋的皮肉白骨。
有一團東西在他的胸膛裡,發著瑩瑩白光。
那天晚上,黎瀟鄭重地告訴季長清,“你要成為妖魔,不可再修仙。”
季長清殺過不知道多少妖魔,從未想過自己要成為妖魔。
所謂魔氣,所謂妖性,所謂罪孽,不過就是眾生裡萬千念想的那份貪婪惡念,慾海情天。
放縱無度則為妖魔,克己複禮則為人,斷情絕欲則為仙為神。
他畢生的慾念和貪婪,就那麼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