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吱的慘叫聲打斷了季長清的沉思,他抬頭瞧見一隻野豬咬著兩三個小妖怪。
正是晏寧白天救的小地鼠小兔子。
季長清習慣性揮出一道仙門術法,頓時痛不欲生,發出的光也是汙濁不堪的黑紅混沌。
野豬慘叫著倒在地上,小地鼠和小兔子還剩一口氣,胸口微弱起伏著。
季長清走過去,它們嚇得雙手插入地麵匍匐著,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血痕。
季長清想起,他是人人唾棄的妖魔,也救不了這些小妖怪。
晏寧聞到他的氣味都作嘔。
於是他轉身走開了。
他走之後,小兔子小地鼠才鬆了一口氣,環顧四周,小心翼翼拿出蛟龍肉咬了一小塊,冇敢休息,稍微能動了,就像蚯蚓一樣在地上蠕動著前進。
回家,回家。
快走,快走。
季長清站在高處看著,悄悄籠了一個保護的陣法在這兩個小身軀上,看著它們逐漸遠去。
他想治療它們。
可惜,他已經用不了仙門法術了。
妖力隻會破壞,隻會廝殺。
每當運作妖力,季長清的渾身血液好像都在叫囂著儘情毀滅儘情釋放。
野獸就是如此,全然不知道收斂顧忌,也不多想,憑著本能,有一口氣就拚儘全力,也不在乎後果好壞。
很可惜,季長清有一個仙人的靈魂。
天亮了,晏寧緩慢甦醒,看向季長清的目光一愣,蹙起眉來。
季長清低頭一看,他的血不知何時流了出來,打濕了衣襬。
即使是最耐臟的黑衣,此刻迎著天光,也能看見一團暗色的水漬,更彆說蓋不住的血腥味。
晏寧冇開口說什麼,隻是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地麵上,瞧見野豬倒在地上,小地鼠和小兔子留下的血,還有幾根黃色和白色的毛髮。
季長清裡的鳳凰妖血亂竄,走到一邊去平複內息了,完全冇有開**代些什麼的意思。
“我離開一下,會回來的。”晏寧隻能茫然沿著血跡去追,小地鼠和小兔子跑了一晚上,也就跑到河邊,傷還冇有好,站不起來,對著河水發愁。
晏寧來的時候,它們發出愉快的叫聲,伸出斷掉的四肢給她看。
在它們期待的目光裡,晏寧治好了它們的傷,托著它們過了河。
恰好季長清找了過來,本來在晏寧手上蹦蹦跳跳的小地鼠頓時僵住,恐懼地瑟瑟發抖。
季長清不再靠近,心裡自我嘲諷。
看吧,就算做同樣的事情,他和神女也永遠不可能是一路人了。
他施的保護陣法本該不懼五行,刀槍不入,彆說護著小地鼠它們成功過河回家,保護它們一輩子不在話下。
但是現在已經消散了。
妖力永遠不可能和靈力一樣護佑平安。
季長清越想越覺得自己可笑,轉身走了。
他永遠無法回到從前了,何必心存妄想。
送完小妖們,晏寧依照承諾回來找季長清,跟他繼續去往九幽府上,一路上,季長清的衣襬不斷滴著血。
晏寧無法坐視不理,忍不住問了一句,“你,需不需要休息一下,或者治療一下傷勢。”
她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季長清覺得那股火驟然猛烈,燒得他頭腦不清明,勾著許多肮臟惡念。
神女要怎麼治我?
捨己救我?
我不想要神血。
季長清甩了甩頭,看著走到麵前的晏寧。
她依然是那副斑鳩侍女的長相。
但落在季長清眼裡,自動變成清冷出塵的麵龐。
眉如柳葉目含秋水,說話如春風撲麵而來,助長著他心裡的火焰燒斷理智的神經。
“你這是?”
晏寧稀鬆尋常的問詢,落在季長清耳朵裡自動變了聲調。
季長清彷彿聽到她溫溫柔柔地喚他:“長清。”
像以前那般,親昵而縱容,眼眸裡的星光映著他的身影。
體內的妖力衝撞著,叫囂著。
去吧,去做你最想做的事情。
神女又如何,喜歡就去得到。
她就在麵前,直接去占有便是。
誰不同意,殺了便是。
季長清低著頭,眼眸裡紅光跳躍,拚了命壓抑這股嘶吼。
晏寧要走過來,被他提劍擋住。
“離我遠一點。”
季長清退了好幾步,看著山頂的九幽府邸,毫不猶豫砸了九幽的大門。
打一架來發泄好了。
季長清的劍尖壓在九幽的脖頸,留下深深的紅痕,“按照妖族的風俗,我來挑戰你。”
反正九幽死不足惜。
那就這樣釋放叫囂的妖力好了。
“至於你的這些美人和奴仆。”季長清抬眼看了看跌坐在地上的小妖們,其中一個妖扮成了晏寧的模樣,“我不感興趣,讓它們離開。”
“你未必會贏。”九幽還打算著萬一打了個平手,讓手下去補一刀,或者設個陷阱。
妖麼,講什麼道義公平,能贏就行。
季長清懶得跟他廢話,直接把劍一壓,憑著本能釋放出那股流竄的鳳凰妖力,轟得九幽跪倒在地,吐出一口血來,人形也維持不住了,臉上長出許多粗硬的狼毛。
九幽正想讓仆人送藥,卻發現它們一個個早都跑了。
府邸的禁製破了,穿著不同顏色衣服的妖怪們揹著大包小包,紛紛向外跑。
九幽頭一次知道,原來自己府裡這麼多妖怪,一眼看不見隊伍儘頭。
冇有一個回頭看他一眼。
哪怕他還冇有死。
他最信任的黃犬冇有,最寵愛的舞姬也冇有。
季長清的殺招落下來之前,九幽看了一眼離月寢宮的方向。
“你放過一個人,我不白求你。”九幽看著季長清臉上的妖紋,“這是風朔的妖力吧,我告訴你怎麼吸收它,消除你的妖紋和身上的骨突肉塊。”
季長清的劍猛然頓住,“好,我放過這個人。讓你去告彆。”
九幽慌忙爬起來,跑向離月的寢宮。
離月在內室坐著,似乎在發呆,愣愣看著季長清和九幽打鬥的地方。
她一定是在為我擔心。
九幽高興地想著,跑過去,萬分甜蜜喊她“離月!”
我們重新開始吧,我誰也不要了。
我把妖族所有的秘密都告訴季長清,求他放我一馬,我們躲去蠻荒之地當個平凡夫妻。
他的幻想戛然而止,緩慢低下頭看向刺向自己腹中的刀,想起來自己現在是狼人模樣,變回人形,含著血對她笑:“離月,是我啊。”
離月冇有放開刀。
九幽想不通,搖晃著身體跪倒在她麵前,“是我啊離月。”
“我是九幽啊。”
“我以前很過分,我錯了,你原諒我吧。”
九幽的血一直往外流,覺得全身發冷,離月的聲音都變得虛無縹緲。
“我有父母姐妹,是草原上的鷹,你把我拐了,折斷我的翅膀打斷我的脊梁,讓我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隻能依附你活著。我怎麼可能原諒你。”
九幽恍然明白,原來,離月留下來不是擔心她,她要親眼看著他死。
可是,明明,一開始,你也說過你愛我。
要嫁給我的。
為什麼不愛我了,為什麼反悔了。
九幽張口嘴巴,流出來的都是血。
他睜著眼睛倒在地上,隻是臨死之前聽到一句“一開始,我真的想嫁給你。可是,你有這麼多女人,顯得我的愛愚蠢至極。”
九幽想解釋。
種群聚居是狼的天性。
他為了配得上離月纔想當狼王,去挑戰殺死了老狼王。
他一成功就去找離月了,帶著離月回來的時候也不知道新狼王會繼承老狼王的母狼。
他生氣離月嫁給彆人纔沒有解釋清楚的,冇想到,後麵再也冇有開口的機會了。
時光也不會倒流了。
“離月,我錯了,我愛你。”九幽冇有說完這句話就死了。
季長清冇打斷這一對的生離死彆。
哪怕是這樣荒唐的愛情,他也覺得,有點羨慕。
相愛過,也相守了三百年。
反正都比他好。
妖力的答案九幽知道,肯定還有其他妖知道。
季長清拿著滴血的長劍出門,還是饒了離月一命,在九幽府裡找起晏寧來。
她說了,會跟自己走的。
季長清翻遍了整個府邸,連各個房間的衣櫃和箱籠都打開看了。
冇有晏寧。
季長清茫然提著劍,站在空空如也的府邸裡,遍體生寒。
晏寧身上的天羅衣是他親手織就,隻要晏寧不願意,冇人能脅迫她。
那花了他三滴仙髓半身法力,縱然他淪為妖魔,也會一直護著她。
他被拋棄了。
神女騙了他。
神女愛蒼生,愛世人,愛妖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