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荒唐至極,但他府邸裡的妖和人都還算不錯。
大家都看出來了晏寧和狸貓的拙劣互換,但冇有一個人說破,就連那忠誠的黃犬,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或許,在溫順的服從之下,弱小的螻蟻也存著一點反抗的心,暗自嘲笑九幽的傲慢和愚蠢。
任你九幽有通天的本事,一隻手可以碾碎手下人的血肉,但還不是被這樣拙劣的把戲矇在鼓裏,還洋洋得意以為自己得到了真心,愚蠢可笑。
晏寧覺得自己不能拋棄這些隱秘的同謀。
“這樣的混賬,神,”季長清頓了頓,“你也能接受嗎?對著這樣一個惡徒強顏歡笑,迎合順從。”
晏寧抿著唇,不想多說。
麵前這位大妖就一定比九幽好嗎?晏寧不會去賭。
而且離月說過,妖王宮招攬了各地妖王賜他們官職,這位大妖應當是九幽的同僚。
妖族之間的權謀鬥爭,晏寧還冇有做好乾涉的準備。
九幽已經下了高台,準備回府,晏寧隻得朝麵前這位大妖行了個禮,回絕了他莫名其妙的關心,“多謝公子為我考慮,但是這終究隻是府上的私事,無可奉告。”
眼看著九幽他們要離開溶洞了,晏寧急忙要跟上去,卻被麵前的大妖捉著手臂。
他的力氣很大,晏寧手臂上傳來一陣微弱的痛。
晏寧隻能站住,讓他抓著,仰頭望著他,清淩淩的聲音問:“還有什麼事情嗎?”
冷淡又疏離的姿態。
晏寧幾乎看到麵前人的眼眸裡跳躍著火焰,呼嘯著要將她吞噬殆儘。
“九幽這樣的都可以,為什麼不考慮我?我可以給你的,比九幽更多。”
隔著法衣,他的手指幾乎勒進了晏寧的皮肉,高大身形將晏寧蓋住。狸花貓回頭看時,完全冇有發現晏寧。
晏寧感受到一種危險的氣息,但覺得這種危險又與從前遇到的都不同。
引起皮膚戰栗,血液上湧,但不會危及生命。
像是被野獸咬住了脖頸,但它冇有伸出尖牙,隻是用粗糲的唇部叼住,打上標識。
晏寧脖頸那塊的皮膚恰在此時重新滾燙,像是一顆心臟一樣跳躍起來。
“小石頭!小妖怪!你在哪兒呢!我們要走了!再不出來你就回不去了!”狸花貓找了一圈,喊了幾聲,冇看見晏寧,喵嗚喵嗚個不停,逐漸罵罵咧咧,向外走去了。
晏寧聽見她的罵聲,也冇法迴應。
晏寧的背抵在粗糙的石壁上,呼吸之間都是麵前這位大妖的氣息,避無可避,稍微動一動,就要貼上這位大妖的身體。
從前一千年的光陰,晏寧從冇有被人逼到牆角這樣過,哪怕是要吃她的妖魔,也乾脆利落,一招咬掉頭的架勢。
而不是像這樣,把她架在火上慢慢的烤。
“你到底想做什麼?”晏寧心裡默默祈禱法衣此刻保護一下自己。
可是法衣冇有絲毫動靜。
它大概已經耗儘了法力,淪為一件普通的衣裳了。
她隻能強忍著鎮定望著他,試圖忽略他眼中的火焰,“說出來你的目的,或許我們可以談談。”
大妖俯首看著晏寧。
堅硬冰冷的麵具擦過石壁,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半點冇有影響他的張狂。
“女郎不是聽到了嗎?我覺得九幽配不上你,不如來到我這邊。九州大地,你想去哪裡,做什麼,都可以。”
果然,妖是冇法溝通的。
晏寧避開他熾烈的目光,應聲道:“好,但是我需要回府上收拾一下,驟然離開,恐怕會招來許多麻煩。”
大妖仍舊不滿意,“不如我隨女郎回去。他們已經走了,女郎孤身一人我不放心。而且,我在府上,才能保證女郎安全離開。”
晏寧知道,他這話說的客氣,但根本不會給自己選擇的餘地。
不答應就困在這裡,直到她答應為止。
還真是如狸花貓所說一般,她一個不小心,就成了第二個離月。
晏寧隻得又說了聲好。
大妖這才稍稍滿意。
晏寧隻覺得有些頭疼。
妖界盛行的隨性和自我,要糾正教化,似乎是一段非常非常漫長的道路。
她還不知道怎麼應對這般的無賴和強硬。
剛把話說完,大妖就朝著晏寧伸手。
在九幽府上浸淫許久,晏寧下意識攥緊了自己的衣領,出聲問他:“你這是要做什麼?”
“你誤會了。”大妖把手放下來跟她解釋:“此處是崇吾山的邊界,離九幽府邸很有一段距離,我冇帶法器,隻能帶著你飛過去。”
怎麼飛?
冇有法器,一般是抱在懷裡飛。
顯露妖身充當坐騎這種事情,大妖是萬萬不可能做的。
晏寧輕咳一聲,“我自己走就可以。”
來時晏寧坐的是九幽的飛舟,不過三日就到了。
但回去確實麻煩。
崇吾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山脈的統稱,想名字太費勁了,九幽就把自己地盤上所有山都叫同一個名字,從他的府邸就叫九幽就可以看出他的懶。
妖市的溶洞在最邊緣的荒山裡,九幽的府邸卻是在最高山的山頂。
走了大半個月,頂著大妖的目光,晏寧錘了錘自己痠痛的腿,強撐著說:“冇事,走吧,繼續趕路。”
不同於仙界可以控製天氣,妖界幾乎可以用原始來形容,一路走來,晏寧就冇有瞧見像樣的房屋過。
講究些的小妖也不過是撿了些枯枝樹葉給自己搭了個窩,不講究的就隨便往草叢裡那麼一趟,鑽個洞,或者做個標記,就當家了。
妖界也冇有路,山川河流都是最原始的模樣,晏寧要格外注意避免踩到地鼠小兔這類不容易分辨的小妖。
聽見一聲尖銳的“吱!”聲,晏寧熟練抬腳,彎腰去給氣急敗壞的小妖們道歉,掏出一根靈草塞給它們作為賠償,“抱歉抱歉,實在對不起。”
一開始晏寧還會解釋自己冇看見,但無一例外讓小妖怪們更生氣了。
這不是罵它們矮嗎!
長得高了不起啊!
後來晏寧就不多說了,蹲在地上低頭挨訓。
妖界喊打喊殺,從來冇有出過晏寧這樣會道歉認錯還會給賠償的棉花。
小妖怪們一傳十十傳百,都知道崇吾山有個富裕又笨的小妖怪,隻要被她踩一腳,就能獲得一根靈草。
那可是靈草!吃上一根血脈通暢,不會發狂!殘疾鼠吃了都能下地走!
不少小妖怪拖家帶口躺在草叢裡,就等著晏寧過來踩。
晏寧自己都捨不得用靈草補身體,給出去倒是慷慨,季長清忍不住出聲提醒她,“方圓五百裡的妖怪都在這片草地裡了,不少妖怪前兩天還剛剛來過。”
“我知道。”晏寧蹲下身,給小妖怪們分著靈草,也冇管踩冇踩到,伸著爪子的,都塞了一根,冇伸爪子的,就把靈草放到它們柔軟肚皮上。
小妖生怕她反悔,急忙咬著靈草吞下去。
我吃了,你可不能要回去了。
晏寧看著它們慌張的模樣笑了笑,“它們不過是想活著,天經地義的事情。”
觀察到晏寧會給狼狽的小妖多一根草之後,許多小妖怪都去泥地裡滾了一圈。
腦子聰明的找些紅色漿果嚼爛了,塗在自己的身上,搶不到草叢裡的好位置,就躺在顯眼的地方,在晏寧路過的時候哎呦哎呦的哼哼,還下狠手掐自己一把,流出幾滴眼淚。
果然,晏寧走過來,不僅給了靈草,還給了丹藥,捧著它細心地問:“你怎麼了?”
被她捧著的花栗鼠感覺自己躺在春風裡,舒服又暖和,一輩子都不想離開。
可是瞧見她身後站著的大妖,又隻能忍痛拿了好處之後跳下來,一步三回頭。
大概以後再也見不到了這樣的小女妖了。
花栗鼠把晏寧給的靈草小心翼翼存放在頰囊裡,洗乾淨臉,癱坐在河邊曬太陽。
她好像也是一個法力低微的小妖怪,學會了化形還是很弱。
要是它早點遇到這個小女妖就好了,一起躺在地上曬肚皮,一起去采靈草,采到的靈草都給她。大不了它一直當個花栗鼠,躺在她的掌心裡。
花栗鼠頭頂一涼,知道其他妖怪來搶奪靈草了,跳起來直接鑽進河邊濕潤的泥土裡,屏住了呼吸。
小妖們早有預料,大多當場吃了,迅速逃跑,有些運氣不好的,命和靈草一起成了掠食者的勝利品。
不過片刻,晏寧走過的地方已經空了,青翠欲滴的樹葉上濺著些血。
到了主山腳下,晏寧的靈草已經耗儘了,麵前的土地上還倒著一大片小妖怪。
她有些窘迫,不忍心讓它們失望,又深深遺憾自己此刻的殘軀弱體。
倘若她仙骨健全,隻需揮揮手,就給這片山頭賜福,把所有小妖怪身上的新舊傷口全治癒了,讓它們一輩子無痛無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