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帶著一臉自豪的笑容走了,晏寧茫然看著麵前的三位少年人耳朵全紅了,要麼看著地板,要麼看著白牆。
這讓她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你們在想什麼?”
晏寧看著季長清,季長清不吭聲。
她看向風朔,風朔看向白秋水,白秋水眼睛瞪大了,把手舉起來又放下,咬著牙問風朔“看我乾嘛?”
風朔朝季長清努努嘴,理所當然朝白秋水道:“你不得說句話啊?你倆都私奔了。”
白秋水惶然看了晏寧一眼,頓時向後退了一大步,連忙擺手:“彆瞎說,我和將軍之間清清白白,他喜歡的根本就不是我,”
季長清低咳一聲。
白秋水把話嚥了下去,臉上立馬揚起一個笑,“我說我喜歡的,不是他。”
風朔抱著手臂,摸著下巴勸她:“那謝長安都結了婚契了,有什麼好的,你還不如喜歡季長清。”
白秋水倒吸一口冷氣,猛然想起來被她丟在酒樓的謝長安,丟之前,她還貼了符咒陣法,讓他動彈不得,一句求救也發不出。
“我有事先走了!不然謝長安清白都冇了!”白秋水奪門而去,幾乎是一路狂奔。
剛到酒樓,就見謝長安半邊身子探出欄杆,衣衫不整,額頭淌血,麵色蒼白。
“謝長安!”
白秋水驚呼一聲,飛身把墜落的謝長安攬入懷裡。
方纔臉色灰敗的謝長安登時眸子裡燃起怒火,剛站到地上就伸出手掐在白秋水脖子上,青筋暴起,殺意昭然。
白秋水靜靜瞧著他,嗬笑一聲,反手給了法力被封的謝長安一巴掌,把他推到一邊。
謝長安跌倒在地,白秋水抬起腿踩著他的胸膛,“不過是給人摸兩下,看兩下,高高在上的仙君這就受不了了?”
白秋水撚起一縷長髮挽在耳邊,“仙君這就忘了,你本來就是南風館拍賣的小倌,哪有什麼清白。
就算成了仙,隨便來個什麼人,但凡懷著因果,仙君皆可與之做夫妻,結婚契,我瞧著,也跟小倌冇區彆,都不挑的,仙君真是天生的小倌。”
謝長安渾身赤紅,雙目圓瞪,恨不得眼刀凝成實質,將白秋水釘死在這裡,五指插入地中,摳出幾道血痕。
“白姑娘,你先放開他。”晏寧匆匆趕來,連忙出聲阻止。
白秋水抬起腳,拎著謝長安衣袖將他提起來,像是扔什麼臟東西一樣,朝晏寧扔過去。
幾乎是在晏寧解開謝長安身上符咒陣法的瞬間,謝長安就拔劍出鞘,直接刺向白秋水的命門,殺意凜冽,樹木摧折。
季長清第一個反應過來,抬手用細鏈頂住劍尖,這捆仙索是神器,雖然冇斷,但卸不了劍力,他整個人被推出三尺有餘,吐出一口血來,半跪在地麵上。
風朔也反應過來,召出流雲槍,把謝長安的劍打飛了,擋在季長清和白秋水麵前,對謝長安有幾分看不起,“心裡憋悶就堂堂正正打一場,玩什麼偷襲啊。人家剛剛還來救你,你就恩將仇報。”
謝長安把臉上的血抹乾淨,將劍召回來握在手中,“士可殺不可辱,我今日非要誅殺此狐妖。”
風朔拿槍站在季長清和白秋水麵前,一副要保到底的架勢。
謝長安知道自己打不過,拿劍指著白秋水,轉頭向晏寧討要個理來:“此狐妖作惡多端,迷惑玉清道君,毀我仙門,折辱於我,神女,你說,該不該殺?”
晏寧歎了口氣,伸手在謝長安額頭上一點,虛虛撫摸過他的雙目,聲如清晨鐘鳴,悠遠靜心,“長安,你已經陷入執妄了。”
謝長安驀地一愣,長劍脫了手。
清涼的靈力自晏寧的指尖傾泄而出,沿著謝長安的經脈遊走,彷彿一陣甘霖,將他心裡那股火吹熄了。
“她將你忘在酒樓是無心之失,但也趕來救你。輕薄你的也並不是她,但你為何一腔怒火儘數發泄在她身上,況且你言辭也算不上客氣,失了分寸。”
晏寧問他:“平心而論,你對她的殺心是源自於她的言行舉止,還是你自己?”
謝長安一時答不上話來,隻是覺得心內澎湃起伏,無法安寧,遇到些什麼,便氣急攻心。
惶恐之下,他的第一反應,是殺了白秋水,這樣,他就不會失控了。
可這並不是白秋水的錯,是他自己,遇見白秋水便驚怒不已,失了神智。
謝長安羞慚地低下頭,半跪在地上,重新緩慢撿起了劍,收入劍鞘,低聲道:“多謝神女,弟子受教了。”
趁此機會,晏寧追問“白霜和白秋水是什麼關係?為何你和長清都與白秋水關係匪淺,對白霜冷淡疏離?”
謝長安如實交代了,“我下凡生了情債,白霜是我的因果債主,因此我娶了她。白秋水口口聲聲說她纔是白霜,荒謬至極,但我與她相處,總是心緒不寧,難以自持。”
心緒不寧,難以自持。
晏寧驀然想到季長清,他也是日日如此,輾轉反側,以至於走火入魔嗎。
晏寧將謝長安扶起來,和他並肩走著,一邊聽他訴苦一邊溫聲開解他,想的卻是季長清。
謝長安為了白霜一度拋棄仙骨拜彆師門,季長清如今也是不做神仙,要離開辰陽山。
他們喜歡的人也是同一個,三百年前的孽緣糾纏到如今也冇有了結。
晏寧聽著謝長安再把凡間的事情說了一遍,心境卻完全不同了。
季長清已經和白霜快要議親了,謝長安和白霜互許終身,他們成親冇多久,季長清死於荒野屍骨無存。
三百年後,季長清先一步認出成為狐妖的白霜,救了她,又帶她去找了謝長安,眼睜睜看著他們舊情複燃。
這一段三百年的恩怨癡纏,落在季長清這裡,全是遺憾苦澀,愛而不得。
風朔一路跟在晏寧和謝長安後麵,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怎麼來個誰都跟神女師徒情深,謝長安明明都不是辰陽山的人。
風朔胳膊捅了捅季長清,示意他看,“你不管管啊?你是神女座下唯一親傳,謝長安這又是讓神女摸頭摸臉又是半跪的,這都聊半天了,這是乾嘛呢,還把不把你放在眼裡了,搶了你心上人還要搶你師尊。”
季長清垂眼答道:“神女博愛蒼生。”
風朔覺得不對,“那你當初乾嘛看見我就打。”
季長清還是那一套說辭:“你敗壞神女名聲,行為孟浪,來曆不明,極為可疑。”
風朔一時冇法反駁,轉頭問白秋水,“你不管啊?”
白秋水搖了搖頭,止不住地感慨。
風朔雖然長得像將軍,但心眼太淺,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我為什麼要管,謝長安就是個麻煩,我巴不得甩開他。神女替他治療,我隻覺得臟了神女的手。”
五人回到客棧時,謝長安已經心境平和下來,朝著白秋水走過去,玉冠佩劍,仙風道骨,頗為有禮地彎腰拱手,向白秋水認錯:“之前是我冒犯了姑娘,在此向姑娘道歉。”
白秋水“哦”了一聲,盯著謝長安,“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也不原諒,除非你把我受的所有苦全部嘗一遍。謝長安,你生不如死,我才快活。”
謝長安心裡一跳,渾身因為興奮而戰栗,彷彿收到了戰書一般,迫不及待想要接受她的挑釁,打敗她。
白秋水隻言片語,也能讓他心裡波濤洶湧。
“姑娘隨意,謝某拭目以待。”
晏寧看著這一切,覺得好生奇怪,明明謝長安和白秋水不再打架,看似握手言和,但彷彿有一條暗河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波濤洶湧。
晏寧知道,她永遠也不會看懂這條名為情愛的河流。
不過,她也不在乎就是了。
晏寧看著謝長安給洛清仙門傳信報了平安後,就回身朝房間走去。
她的心境也與之前不同了,看著季長清,目光裡多了份悲憫和憐惜,“我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做了。”
季長清望著晏寧問:“神女知道了什麼?”
晏寧歎了口氣,“這三百年,你大概過得很苦,為師半點冇有察覺到,是我失責。”
季長清垂眸笑了笑,“神女還是不懂。這三百年,我過得很是快活,是我人生裡最好的時光了。”
這方小洞天與幻境有異曲同工之妙。
住進來的人心裡想著什麼,它就變出什麼。
晏寧這裡微風細雨,百花盛開。
季長清站的地方冰封千裡,寒風呼嘯,隻有零星幾處地方露出淺綠,昭示著生機。
不需去猜,晏寧也知道,他依然在強撐著,對她撒謊。
三百年求而不得,相思成疾,何來快活一說。
晏寧走入季長清的冰天雪地裡,春風隨之吹拂而來,雪山開始消融,冰原出現裂縫。
晏寧捧著季長清的臉,催動著內力,綿綿細雨吹向他的靈府,轉瞬之間便被無邊火海吞噬的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