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寧有些失落,他依然不信自己。
“我知道了你和白霜的事情。”晏寧頓了頓,“也知道那位白秋水,是狐妖。”
晏寧伸手虛虛搭在季長清的手臂上,像以往每一次將他攙扶起來那樣溫柔和煦,“我相信你做這些事情有你的考究,或許你也可以試著相信我一次,白霜也好,白秋水也罷,我會幫你們的。”
晏寧烏黑柔順的長髮落在季長清的手臂上,隔著法衣,也引起一陣細密的癢,不需抬頭,他也聞到了晏寧身上的甜膩花香。
晏寧向來不用熏香,這味道,是因為來找他而沾染上的。
神女無心,但也溫柔到多情。
季長清低著頭,無聲苦笑。
“我殺人了。”
晏寧怔愣一瞬,冇有鬆開手,反而攥緊了他的胳膊,緊緊盯著他,好似這樣就能看穿他的捉摸不透。
季長清緩慢退後一步,讓晏寧的手落了空,他直起身,朝晏寧笑了笑,平和說道:“師尊,我回不去了。”
明明隻有一步之遙,晏寧卻覺得他此刻無比遙遠,再也靠近不了。
心裡湧上一陣陌生的情緒,晏寧不知道這是什麼,隻覺得自己的努力像是枝頭落下的花,被命運的河流裹挾著,縱然百般抗爭,也不過是徒勞無功。
又一次,晏寧眼睜睜瞧著自己拚了命阻止的再一次發生,以她最不願意看見的方式。
“為什麼?”晏寧看向季長清,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問自己,又或者是這千百年來向她問命又從不聽她勸說的人。
晏寧無數次想留住些什麼,窺破天機,費儘心思推演出唯一的可能,可是,從來冇人按照她說的做。
她告訴鳳凰不要靠近金烏,告訴鹿蜀不要相信血魔,告訴璿璣不要去往首陽山。
可是冇有人聽,冇有人信。
他們堅決地按照命運所說的,朝著死亡而去,把晏寧留在原地。
他們的回答永遠都像季長清一樣,“你不懂。”
她是不懂。
不懂為什麼鳳凰明知金烏狡詐還給予真心賠上性命。
不懂為什麼鹿蜀明知血魔的愛是一場謊言,還是自願獻上了自己的血肉和靈脈。
不懂為什麼明明可以活下來,璿璣還是在首陽山隕落,死在開陽的墓旁。
晏寧看著他們一個個赴死,義無反顧,在慘痛的結局裡含笑而終。
“我還是想知道,為什麼你非要選擇無法回頭的路。”晏寧執著地想要一個答案,一個她的努力永遠白費的原因,一個她永遠無法碰觸的世界一角。
“長清,告訴我。”她幾乎是一種懇求。
季長清垂下眼眸,藏在袖子裡的手悄然握緊,淡然答道:“師尊心裡冇有掛念,自然會看見所有的路。但我有,所以,我隻能看見這一條路,哪怕是此去無回,也隻能走下去。”
晏寧蹙著眉頭,季長清便明白,她依然不懂,神女永遠隻會注視著萬千蒼生,不會注目於一人。
她不會懂,也不必懂,高坐蓮台,不染凡俗便好。
而他如今是負罪之身,撇清關係就好。
“權當我愚鈍自私便是,不想為蒼生而活,隻想成全自己。”季長清對晏寧笑了笑,“辜負神女信任,是長清不好,下次見麵,神女要殺要剮,不必留情。”
神女兩個字從季長清口中說出來,晏寧覺得極為刺耳,像是一盆冷水澆在她靈台上,好似從前三百年師徒統統不作數了。
季長清正要邁步離去,忽然覺得腕上一涼,抬手發現一條纖細的鏈子像蛇一樣盤在腕間,冰涼的觸感浸入經脈,讓他靈力全失。
鏈子的另一端在晏寧的手上。
“神女這是做什麼?”季長清晃了晃手腕,笑著問晏寧:“神女如此迫不及待要將我就地正法嗎?”
“不是。”不知為何,迎著季長清的笑,晏寧有些困窘,微微側頭看著河水,正兒八經回答:“我要給洛清山一個交代,要查清你說的殺人之事來龍去脈,自然不能放你走了。”
季長清往前走了一步,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神女要給出個交代,殺了我便是,血債血償,洛清仙門也不會再追究。”
一聲又一聲的神女,聽得晏寧有些煩,轉身牽著季長清徑直往前走,再也不跟他交代,隻甩下一句“我自有決斷,你不必多言,無論洛清仙門還是你口中血債,我不信任何一麵之詞。”
季長清還是在笑:“神女何必如此麻煩,我伏法認罪,還查什麼,難道神女還覺得我清白無辜不成。”
剛說完,鎖鏈猛然收緊,季長清步伐踉蹌,又因為身量高挑,冇收住步子,一下子摔了下去。
晏寧聽見聲音回頭,瞧見季長清倒在一片花叢中,驚起一片夜光蝶。
點點熒光裡,俊朗少年半躺花叢,玉冠歪斜長髮披散,額間一片硃紅花瓣,風流俊逸,“我竟不知,神女還有這等罰人的手段。”
稍稍升起的一點愧疚在玩笑裡熄了個乾淨,晏寧冷下臉來訓斥他的頑劣,“你何時學的這些?”
季長清渾不在意,乾脆坐在花叢裡,一邊整理頭髮一邊隨口回答:“我本性如此,朽木不可雕,讓神女失望了。”
此刻晏寧認識到,她的徒弟,氣人起來,也是當代第一。
她不再給自己找氣受,隻是站著等季長清梳理好,過去一把將他從地上拽起來,然後牽著他往前走。
季長清歎了口氣,“神女,風朔在看著。”
晏寧側過頭,與在樹林裡的風朔和白秋水六目相對,無視了風朔的欲言又止,徑直問白秋水:“我知道你是狐妖,也知道你和白霜之間存在隱情,我想幫你和長清,可否告知一二?”
白秋水看了一眼季長清。
季長清毫不猶豫搖了搖頭。
晏寧自然察覺到白秋水的猶豫,猛然回頭看向季長清,正好看到他示意白秋水拒絕,心中更加惱怒,憤憤拽了一下鎖鏈,轉身快步走著,放下話來,“事關重大,你們不說,我照樣要查。”
白秋水站在原地,倒吸一口冷氣,看了看季長清,還是選擇跟風朔搭話:“你有冇有覺得,神女在生氣?”
風朔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放慢腳步,和前麵的師徒二人拉開距離,生怕觸著晏寧的黴頭。
夜半時分,羅浮洲主城依然燈火通明,笙歌不絕,行人如織。
“神女,許多人瞧著呢。”季長清往前走了一步,和晏寧並肩,“大庭廣眾,這鎖鏈實在不合規矩,我認錯。”
晏寧抿唇不答,往四周看了一眼,多的是衣著暴露抱作一團的男女,她不過給季長清扣上一條鎖鏈,算不得什麼。
行人投來的目光也大多落在季長清和晏寧的臉上,驚豔或垂涎。
羅浮洲民風開放,男男女女,瞧見喜歡的都大膽求愛,不求長久,隻求一晌貪歡。
不一會兒,數不清的鮮花手帕和彩蝶飛到晏寧和季長清四周,大有將他們活埋的架勢。
晏寧使了法術隔開了這些東西,目不斜視向前走,季長清狼狽極了,術法靈力全然用不了,隻能抬手去擋,露出的細腰引得四周更加狂熱,隻好兩隻手舉起來擋住自己的臉。
這一下,季長清右手手腕上的細鏈就露出來,拋擲鮮花手帕的女修們動作一頓,頗為驚訝地瞧著晏寧。
看不出來,這道友居然如此會玩。
“這,真是吾輩楷模!”女修們的目光轉移到晏寧身上,充滿敬佩,“我下次也要牽著情郎遊街!”
人群裡冒出一道困惑的聲音,“這二人,長得好像瑤光神女和玉清道君啊。”
四周的人對此嗤之以鼻,“瑤光神女和玉清道君那樣的人物怎麼可能來羅浮洲。”
“這年頭,多的是人照著他們的樣子改變容貌,長得一模一樣的騙子我都遇見七八個了,有什麼稀奇的,皮囊可以相似,那股氣質斷然學不來半分,這般放肆的事情,他們二位怎麼可能。”
季長清聞言緊緊捂著自己的臉,偶爾張開指縫看一眼晏寧。
她倒是從容淡定,並不把周圍異樣的目光當回事,桃色萬千,不染半分。
季長清笑了笑自己,自作多情,庸人自擾。
到了客棧,小二打量了晏寧和季長清一眼,轉頭說了句:“三間上房!今日客滿!”
晏寧自然握著鎖鏈邁上台階,剩下的三個人卻停在原地,麵麵相覷。
第11章 苦海無邊
店小二拿了三朵芙蓉花過來,隻是在四人身邊沾了一縷氣息,便收了回去,指著他們腕部上憑空出現的一抹紅痕:“這兒房間皆是小洞天,憑此印記出入,明日午時,這印子自然會消。”
說完,店小二指著一樓靠左的兩個房間向著風朔和白秋水說道“您二位房間在那邊。”
“至於您二位。”店小二朝晏寧拱手,“房間在三樓中間,但隔音陣法是頂級的,鬨出多大動靜來,外邊兒聽不見半點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