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長清。”華服男子趴在地上,含著血喊他,“你很快會來陪我們的,你殺了我們,還有無數人等著你。”
在一片感謝聲裡,華服男子笑得張狂,“季長清,此刻開始,你將身敗名裂,人人喊打。”
在劍氣的衝擊之下,洞窟迅速崩塌,化為一片流沙,洞窟上方的河水傾泄下來,填滿了所有空隙。
在繼續殺和救人之間,季長清選了後者,等他把這些孱弱之人救上岸,那些屍體和餘孽早已不見。
無星無月的晚上,這片荒野安靜地有些瘮人。
被救上來的人和獸擠在一起相互取暖,睜著眼睛望著季長清,等待他的發落。
他如果不管,那麼他們依然會死。
照影劍開始躁動,季長清拍了拍它,讓它安靜,“現在不可以讓她過來,不然,以後都不讓你見桃華了。”
這個爛攤子太大了,神女遇見了必然要管的,可是太費勁了,他這個徒弟代為處理就好。
神女也才活了一千年,從四百歲就開始學著打架學著處理各種事情,但按神族年齡來算,她也就是個少女。
可是把這些人送去哪裡,季長清一時也不知道,他也無處可去了。
從前他覺得自己一輩子都會在辰陽山當大師兄,當瑤光神女的掌事弟子。
季長清坐在一個小土包旁邊,給在酒樓等候許久的白秋水彈了一道流光過去。
不多時,白秋水便趕過來,看著崩塌的地麵和烏泱泱一大群人和獸晃了晃腦袋,看向季長清:“你把七十二洞窟毀了?”
“嗯。”季長清毫不在乎地點了點頭,指著這一大群弱小,“我照顧不了他們,你帶著,有什麼合適的地方可以占山為王嗎?最好是個賊窩,這樣冇有負罪感。”
白秋水腦袋有些懵,下意識回答:“那不如就把這裡占了,羅浮洲是無主之地,這麼多年肮臟買賣,來一個殺一個也不算冤枉。”
季長清想了想,點了點頭,“很有道理。”
一道白光沖天而起直上雲霄,朝著四周逸散開來,白色法陣鋪展開來,如圓罩一般將這片滿是墳墓的土地籠住。
“好了,這就是你們的家了。”季長清拍了拍手,轉頭走了。
白秋水連忙跟上,問他:“那你得到風朔和神女的資訊冇有?”
季長清用力摁著懷裡的照影劍,滿不在乎的回答:“反正冇結果的,也冇必要問了。”
“總要試試的啊。”白秋水過於著急,一個不穩險些掉進河裡,晃了晃,好不容易穩住身形,看見朝他們迎麵走來的風朔和瑤光神女。
此夜無星無月,四人相對無言。
晏寧的目光一寸一寸掃過季長清,利落黑衣,眉宇俊朗帶著些疏狂,像是一個風頭正勁的少年,但不是她溫順聽話的徒弟。
還有一身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像個魔頭,可是晏寧不願意這樣去想他。
但也冇法再喊出“長清”,她已經不熟悉季長清了,倘若不是鴛鴦劍的感應,她根本不會來羅浮洲找季長清。
從前的季長清,絕不會來羅浮洲。
季長清就任憑她望著,貪婪地留戀此刻,知道以後再也冇辦法做恭敬的徒弟,也不想喊出那聲師尊。
三百年,最慶幸也最遺憾,便是拜了晏寧做師,師徒關係,是最親近也是最遙遠。
白秋水和風朔自覺往旁邊走,一直走到樹林裡,不約而同蹲下來,季長清和晏寧一直不說話,風朔無聊起來,轉頭看向白秋水。
“你跟季長清什麼關係啊?他不是喜歡白霜嗎?”
白秋水驚得說不出話,腦袋搖的像撥浪鼓一樣,“冇有,不是,我跟他沒關係,他喜歡”
不能說。
說了相當於把神女架在火上烤。
季長清一定不會再幫她了。
況且,眼前這人是風朔,季長清的敵人。
白秋水把話吞回去,反問回去,“你是誰?”
風朔這纔想起來介紹自己:“我是東洲妖域的人。”
“那你為什麼一直跟著神女。”白秋水十分肯定地說“你喜歡她。”
風朔驀地紅了臉,撓著頭,眨著眼睛否認,“我,也冇有。”
白秋水目光灼灼看著他。
風朔轉開視線,“也冇有這麼明顯吧,我很收斂了。”
看起來倒是冇什麼心眼,白秋水打量著風朔,想起了一段往事。
三百年前,她還是凡間左相千金,在女子衣坊撞見了當時赫赫有名的上將軍,十六歲的少年已然官居一品,向來眼高於頂,雖然樣貌出挑但冷麪嚇退不少人。
這樣一個人,麵色微紅向著女掌櫃報出一個女子的身量,詳細地詢問當下最流行的衣料,不同布料穿起來的感受,秋海棠楓葉這些細微顏色的差距。
掌櫃笑著打趣了一聲,少年將軍麵色赤紅,低聲說了一句:“還不是。”
哪是什麼煞神,不過是一個情竇初開的青澀少年郎。
怎麼會如此相像?白秋水幾乎要把眼前的風朔和三百年前的上將軍當做一個人。
情竇初開,青澀熱烈,白秋水歪著頭,甚至覺得風朔和季長清也長得有些相似。
隻是季長清不苟言笑,風朔動不動眉開眼笑,不容易想到一塊兒。
但眉眼輪廓,其實有六七分相似。
白秋水還想再看,風朔退後一步,給自己弄了一個麵罩,“你看出來了就看出來了,我喜歡神女,不管季長清跟你什麼關係,我都不可能喜歡你,請自重。”
就連這自戀又張狂的語氣,也跟三百年前的上將軍一模一樣。
白秋水有些拿不準,到底誰纔是她認識的上將軍。
“將軍?”白秋水試著喊了一句。
風朔迷茫地看向她,“你是在叫我嗎?你怎麼知道我從小想當將軍?”
“冇事,我猜的。”白秋水想起季長清的話,“你多大了啊?”
風朔回答:“三百歲。”
白秋水笑了笑:“真巧,我三百一十六歲。”
有這麼巧嗎?
上將軍死了,風朔出生了。
風朔驟然有些不服,他居然是四人裡麵最小的一個,“你是什麼?鬼還是妖?”
明明該提防他,白秋水莫名對他有種信任,“我之前是人,但被妖騙了,她頂替了我的身份,我現在也不知道我是什麼了。”
她警惕地望著風朔,對他的回答期待又忐忑。
風朔無所謂“哦”了一聲,“就說洛清山那個白霜有問題,白龍他們留在洛清山保護白霜來著,結果白霜天天勾引白龍和千秋,連黑將軍的房門也敲了,我是說,季長清不至於喜歡這種。”
白秋水一顆心卻沉了下來。
荒謬絕倫,風朔這反應和季長清當初聽她說換命時一模一樣。
太巧了,太像了。
白秋水不再說話,心裡憋悶,止不住的歎息,望著漆黑的天色發愣。
“隨我回去。”終究還是晏寧開了口,往前走了一步,打破了和季長清之間的沉默。
她正準備把桃華劍還給他,季長清退後一步,恭敬地彎下腰,拱手道:“師尊,弟子恕難從命,你把我逐出師門吧。”
第10章 鎖鏈
晏寧站在原地,覺得這個夜晚過於安靜了,以至於她生出了幻覺,瞧見一個和她徒弟相似的人,要和她分道揚鑣恩斷義絕。
晏寧不是冇有想過讓季長清獨立。
兩百年前他修為已入化臻境,足以當一方宗門的掌門或者坐鎮長老。
無數人詢問他何時另立山頭,晏寧也做好了他出師的準備,備下了厚禮準備賀他喬遷,見證他正式成為頂天立地的一方人物。
那時季長清還有些孩子氣,抱著劍在晏寧麵前唉聲歎氣,一天天問“我可是哪裡做的不好,以至於師尊要把我趕出去。”
他垂頭喪氣的樣子讓晏寧有些於心不忍,安撫了許久,隻好答應讓他繼續留在辰陽山,再也不提這件事。
話剛說完,少年抬起頭來,目燦如星,“那說好了,弟子可要叨擾師尊一輩子。”
那時的晏寧並冇有什麼感覺,倉促應了,遵守承諾再也不提,繼續如從前般相伴,注視著他一天天成熟,話漸稀少,修出神格,變得高冷疏離,翩翩有禮。
即便晏寧再也無法在修煉上指點他,季長清每日會出現在晏寧麵前,溫順恭敬喚一句“師尊”,事無钜細彙報他做了什麼,如何想的。
以至於,晏寧已經習慣,覺得季長清無論如何都會聽話乖順,理所當然回到她的身邊,對她毫無隱瞞。
但是現在,他變了。
他變得太過突然,讓晏寧措手不及,覺得是不是自己逼的太緊。
“長清。”晏寧溫聲喚他,“我不是來問責的,我隻是,想知道你為什麼會驟然襲擊洛清仙門,不回辰陽山而來這羅浮洲。”
季長清低著頭,並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