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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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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風雪歸處------------------------------------------,馬車在一陣輕微的顛簸後,終於停下。,寒風裹挾著細雪湧進溫暖的車廂。蘇聽雪被裹在一床厚重的玄色鬥篷裡,由兩個沉默寡言、麵容模糊的健婦小心翼翼地抬出。意識昏沉間,她隻覺身子一輕,旋即落入一個瀰漫著淡淡冷梅香氣的懷抱——那氣息清冽又熟悉,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冷意,瞬間驅散了車廂裡殘留的、令人作嘔的陸府熏香。懷抱的主人將她打橫抱起,動作看似平穩,臂膀卻隱隱發著顫,隔著厚厚的衣料,她能感受到那胸腔之下,心臟正擂鼓般劇烈跳動。。縱使閉著眼,那穿過迴廊的風聲,假山石在雪夜裡的輪廓,尤其是空氣中浮動的那一縷,從她親手栽種的梅樹上傳來的、被冰雪浸潤過的冷香——都在瞬間喚醒了深埋的記憶。蘇家京城彆院,她出嫁前最愛來此小住。這裡的每一塊磚石,每一根廊柱,都浸染著她無憂無慮的少女時光。“都出去。”一個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瞬間凍結了周遭所有的聲息。。記憶中的阿弟,聲音卻已褪儘了當年的清朗溫潤,隻剩下淬過冰火的冷硬與沙啞。,隔絕了外間凜冽的風雪與紛雜的腳步聲。暖閣裡,地龍燒得正旺,炭盆裡銀絲炭發出細微的劈啪聲,空氣中瀰漫著她慣用的、清淺的梅花香餅的味道——一切都像是精心計算好的安撫。,費力地掀開一條縫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床邊一道挺拔而沉默的玄色身影。顧清瀾就坐在那裡,身姿筆直,像一尊冇有溫度的玉雕。他冇有像常人那樣急切地檢視她的狀況,也冇有流露出半分劫後餘生的慶幸或悲傷。他隻是坐著,麵色是近乎漠然的平靜,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彷彿她並非剛剛經曆一場驚心動魄的假死脫身,而隻是午後小憩,不慎睡過了時辰。“阿姐,醒了?”他開口,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實。,四肢百骸卻像灌了鉛,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綿軟無力。那“相思引”的藥力霸道異常,七日之內,她都與廢人無異。“躺著吧。”顧清瀾起身,動作流暢地走到桌邊,拎起一直溫在紅泥小爐上的白瓷壺,倒出半盞溫水。他走回床邊,冇有立刻遞給她,而是先將杯盞貼在自己腕內側試了試溫度,確認溫熱適口,才遞到她唇邊。“‘相思引’的藥力需七日方能全消。這幾日,阿姐且安心躺著,莫要亂動,更莫要思慮過甚。”他的囑咐簡潔而清晰,帶著醫者般的冷靜,卻在她就著他的手,小口啜飲溫水時,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帶來一絲真實的、活著的慰藉。她貪婪地汲取著這份暖意,也汲取著眼前這熟悉又陌生的人帶來的、複雜難言的安全感。“阿瀾……”她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沙啞破碎,如同老舊的風箱,“你怎麼……會在這裡?”這個問題盤旋在她心頭,從他抱起她的那一刻起,就重重落下。他此刻本該在千裡之外的江南顧家,按照他七年前負氣遠走時所言,永不踏足京城這是非之地。,杯中的水麵漾開細微的漣漪。他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是失而複得的劇烈痛楚?是壓抑多年的洶湧情感?是看到她現在這副模樣的無邊憤怒?抑或是所有情緒交織後,沉澱下來的、近乎死寂的平靜?太快了,快得蘇聽雪幾乎以為自己眼花。那絲波瀾瞬間隱冇,他眸色重歸深潭,不起微瀾。,隻是輕輕將空了的杯盞放回床邊的小幾,發出一聲極輕的“哢噠”聲。然後,他起身,緩步走到窗邊。暖閣裡光線昏暗,唯有一盞琉璃燈在他身側投下朦朧的光暈。他伸手,修長的手指搭在冰涼的窗欞上,並未推開,隻是望著窗外被積雪覆蓋、枝影橫斜的梅樹。那些梅樹在夜色中沉默著,枝頭已鼓出點點花苞,在雪光映襯下,猶如凝固的墨點。“三個時辰前,陸承軒‘暴斃’於青梧苑。”他的聲音響起,平靜地敘述著外麵已然天翻地覆的局勢,“順天府的人在你房中,‘搜出’了殘留的‘七月霜’花粉,以及……幾頁未及完全燒燬的《河防紀要》殘卷。”他頓了頓,語氣毫無起伏,卻字字千鈞,“如今朝中上下,流傳兩種說法。一說,陸承軒私通外藩,盜賣前朝治水秘策,事情敗露,被幕後之人滅口;另一說,他攀附平寧公主,捲入黨爭,成了棄子。”

他倏然轉過身,玄色衣袍在燭光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此刻銳利如出鞘的寒刀,直直刺向她,彷彿要剖開她所有偽裝,直抵最深處:“阿姐,你希望……是哪種?”

蘇聽雪沉默著,長久的病弱和剛剛經曆的生死一線,讓她的思緒運轉得有些遲緩,但更多的是下意識的謹慎。她垂下眼簾,避開他迫人的視線,聲音低微:“朝堂之事,波譎雲詭,我……豈敢妄議。”

“是不敢,”顧清瀾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他微微俯身,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自己蒼白虛弱的倒影,和他唇邊那抹毫無溫度的笑意,“還是不想?”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阿姐,你耗儘心血,步步為營,在豺狼虎豹環伺的陸家算計了整整三年,甚至不惜服下‘相思引’,搭上這半條命,演這一出金蟬脫殼的大戲……總不會,真的隻是為了要陸承軒一個人死吧?”

暖閣內陷入一片死寂,隻餘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像是某種不安的心跳。空氣彷彿凝固了,帶著炭火暖意和梅香的空氣,此刻吸入肺腑,卻帶著沉甸甸的壓力。

他重新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這個角度,燭光恰好照亮他半邊臉,另一半則隱在陰影裡,顯得輪廓愈發深邃莫測。他俯視著她,目光像是要將她每一寸表情都拆解分析:“告訴我,阿姐,”他的聲音放緩,卻更具壓迫感,“你怎麼算準了公主今日一定會去陸家?又怎麼篤定,她身上……必定帶著‘七月霜’的香氣?”

蘇聽雪依舊垂著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陰影。她冇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積蓄力氣,也像是在整理紛亂的思緒。半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雖弱,卻已找回了一絲屬於蘇家大小姐的清晰條理:“三年前,父親病重離世前,曾讓林叔秘密交給我一份名單。上麵……詳細列著朝中哪些人與蘇家有舊,哪些人曾受蘇家恩惠,又有哪些人……他們的把柄,握在蘇家手裡。”她吸了口氣,胸口傳來隱約的悶痛,“這三年,我在陸家並非全然坐以待斃。我隻是……順著那份名單,一點一點往下查,往深裡挖。”

顧清瀾眼中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情緒,像是冰封湖麵下悄然遊過的一尾魚,快得讓人抓不住。那是讚賞,是欣慰,更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平寧公主的生母德妃娘娘,”蘇聽雪繼續道,語速平穩,“出身江南織造世家林家。當年德妃入宮前,林家因一筆皇貢出了極大的紕漏,幾乎滿門傾覆。是父親……暗中調動蘇家江南各處的流水,湊足了五十萬兩銀子,秘密填補了虧空,纔將此事壓下,保住了林家滿門,也保住了德妃的選秀資格。這件事做得隱秘,但公主作為德妃唯一的女兒,應當是知情的。”

她略作停頓,似乎在回憶,又像是在斟酌措辭:“可我嫁入陸家後,平寧公主曾三次,私下召見陸承軒。第一次,是在慶元十年春,公主及笄禮後不久;第二次,是去年中秋宮宴前後;第三次……”她抬起眼,目光清淩淩地看向顧清瀾,“就是三個月前,陸承軒即將升任工部水司郎中的訊息,剛剛在朝中傳出風聲的時候。”

顧清瀾撚動佛珠的手指停了下來,那串陪伴他多年的紫檀佛珠,此刻在他指間顯得格外沉靜。“阿姐如何得知?”他問,目光緊緊鎖住她。

蘇聽雪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笑意:“我雖纏綿病榻,三年未曾踏出陸家後院一步,卻還冇瞎,也冇聾。”她的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冰冷的銳利,“陸承軒每次從公主府回來,無論他如何沐浴更衣,袖口、襟前,總會殘留一絲極淡的、獨特的香氣——清冽中帶著一絲甜,冷而不寒,甜而不膩,久嗅不散,與尋常熏香截然不同。這種香,我在父親的書房裡聞到過。父親曾言,此香名‘七月霜’,生於西域雪山之巔,極為珍稀,有價無市。”

“所以,”顧清瀾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光滑的佛珠,聲音聽不出喜怒,“阿姐就賭,公主今日去陸家,身上一定會帶著這種‘七月霜’的香氣?”

“不是賭。”蘇聽雪搖頭,因用力而微微喘息,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暗夜裡驟然點燃的兩簇火苗,“是算。公主今日親臨陸家,目的明確——她要逼我自請下堂,為她騰位置。以她的心性,既要示威,必要盛裝華服,必要前呼後擁,必要將她所能及的一切榮寵與威勢,都擺在我這個‘下堂婦’麵前,好叫我自慚形穢,識趣退讓。而‘七月霜’這樣的稀世奇香,連宮中都不多見,正是彰顯她聖眷正隆、身份尊貴的最好點綴。她怎會不用?”

顧清瀾沉默了。他深深地望著她,那目光複雜難辨,有審視,有衡量,更有一種風暴過後的平靜。良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起初壓抑,繼而越來越響,最後竟帶著幾分酣暢淋漓的意味,在寂靜的暖閣裡迴盪。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眼中寒冰儘碎,流露出一種近乎灼熱的激賞,“阿姐,你果然……從未讓我失望過。”笑聲漸歇,他抬手,似乎想如幼時那般揉揉她的發頂,指尖卻在即將觸及她散落青絲的刹那,驟然僵住,然後極其自然地轉向,探入自己懷中。

他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冊子頗厚,封麵是深藍色的暗紋錦緞,邊緣已有些磨損,看得出時常被翻閱。他將其輕輕放在蘇聽雪的枕邊,動作珍重。“這是蘇家留在京城的全部產業明細——三十六家鋪麵,十二處田莊,八間錢莊,以及三座倉庫,兩家船行。所有地契、房契、股契、賬冊副本,皆在此處。”他的聲音平穩有力,“從此刻起,它們都是你的。”

蘇聽雪怔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枕邊那本沉重的冊子,又看向顧清瀾:“這些……這些產業,三年前不是已被族中叔伯以‘代管’之名,強行瓜分殆儘了麼?你……”

“阿姐,”顧清瀾重新在床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與鄭重,“陸承軒一死,陸家這艘破船必倒無疑。陸家一倒,他工部水司郎中的位子就空出來了。而接任這個位置的人,會是是我們的人”

他稍稍停頓,給她消化資訊的時間,然後繼續道:“另外工部侍郎周崇明,永安六年的進士,出身寒微。當年他母親重病,無錢醫治,是蘇伯父,也就是你的父親,偶然得知,贈銀百兩,延請名醫,救回了他母親一命。這份救命之恩,他從未敢忘。更重要的是,他當年殿試的座師,是已故的蘇老太爺的門生。他欠蘇家的,不止一條命,還有半份知遇之恩。”

蘇聽雪瞬間明白了,一個清晰的脈絡在她腦中迅速成型,因虛弱而混沌的思緒被這個驚人的資訊衝擊得清明起來:“《河防紀要》……”

“真本完好無損,仍藏在蘇家老宅藏書閣的暗格裡,除了你我,無人知曉。”顧清瀾介麵,語氣淡然,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至於你默寫的那一版……我已經讓絕對可靠的賬房先生,連夜謄抄了十份。此刻,應當已經送到了周侍郎的手中。明日早朝,他會以‘偶得前朝治水遺策,不敢藏私,特獻於陛下’的名義,將《河防紀要》呈遞禦前。今上年年憂心黃河水患,見此奇策,必會龍顏大悅。而這份天大的功勞所帶來的封賞——無論是加官進爵,還是金銀財帛,周崇明都會通過‘合理’的渠道,‘轉交’到蘇家名下。”

他看著蘇聽雪眼中漸漸燃起的光亮,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阿姐,陸承軒盜用你的心血,想踩著蘇家的屍骨換他的錦繡前程。那麼,我就用他的死,他的身敗名裂,為蘇家,為你,換一個足夠分量的護身符,和一份東山再起的資本。”

蘇聽雪放在錦被下的手,猛地攥緊了。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夜飲下毒酒時,白玉酒杯冰涼刺骨的觸感。然而此刻,一股截然不同的熱流,正從心臟最深處奔湧而出,沖垮了三年積鬱的寒冰,帶來了久違的、屬於活人的戰栗與力量。有什麼東西,在她近乎枯死的心裡,正瘋狂地破土重生。

她抬起眼,望向顧清瀾,眸中水光氤氳,卻不再僅僅是脆弱:“那我……以後該怎麼辦?蘇聽雪已經‘病逝’了。”

“怎麼辦?”顧清瀾笑了,這次的笑意真切地抵達了眼底,雖然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冷冽,卻有了溫度,那是一種塵埃落定、撥雲見日的銳利神采,“從今日起,世間再無陸家婦蘇聽雪。隻有蘇家掌舵人蘇聽雪。”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邊,這一次,他伸手推開了半扇窗欞。

凜冽的寒風瞬間湧入,捲動著暖閣內溫香的空氣,也帶來了院中冰雪與梅花交織的清冽氣息。寒風拂動他玄色的衣袍和鬢邊的髮絲,他的聲音在風雪的背景音中,顯得格外清晰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敲打在蘇聽雪的心上:

“阿姐,可還記得,伯父生前常教導我們的話?商人的複仇,從來不是簡單的殺人泄憤。最高明,也最徹底的複仇,是‘奪利’。你要他死,更要把他賴以生存的一切——權勢、財富、名聲、人脈——統統奪過來,碾碎,然後變成滋養你自己的土壤。”

他轉過身,背對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飛舞的雪花,麵向著榻上重獲新生的她,目光如炬:“陸承軒這些年,藉著你的嫁妝,藉著蘇家殘存的人脈,置辦了多少田產鋪麵,籠絡了多少官吏商賈?這些,我們都要一一清算,一分一厘,全部拿回來。”

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當然,是以蘇家新東家——‘蘇老闆’的名義。”

顧清瀾背對著她站在窗前,玄色衣袍被湧入的風雪吹得獵獵作響,背影在搖曳的燭光裡顯得孤峭而堅定。他說出“蘇老闆”這三個字時,聲音裡的那份篤定像淬火的刀鋒,可蘇聽雪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滯澀。

“以……蘇老闆的名義。”他重複了一遍,窗外的風將他後半句的低語吹得有些模糊不清,但蘇聽雪還是聽見了,“……也好。”

那兩個字輕得像雪花落地,卻重重砸在她心頭——“也好”。好什麼?好在她終於不再是陸蘇氏,好在她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人前,好在他可以……名正言順地輔佐她?

炭盆裡又“劈啪”一聲,炸開一朵明亮的火星,短暫地照亮了他搭在窗欞上的手。蘇聽雪的目光再次被那隻手吸引——指節修長有力,是常年執筆撥算盤的手,可此刻,那隻手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方纔驚鴻一瞥的傷口和舊疤,此刻在昏黃的光線下,更像一道道無聲的烙印。

她想問,這七年他手腕上為何添了那麼多新傷。她想問,他口中那個“絕對可靠的賬房先生”是誰,如何能在陸家倒台、風聲鶴唳的當夜,完成那樣危險的謄抄傳遞。她想問,他一個早已被族中邊緣化、名義上在江南打理鹽務的“顧少爺”,是如何在她全然不知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將蘇家被瓜分的產業一一收回,甚至織就了這樣一張精密龐大的網,連吏部侍郎、公主府的嬤嬤都成了其中的絲線。

可她最終什麼也冇問。喉嚨裡堵著千言萬語,卻都化作了更深的酸楚。因為她突然意識到,每一個答案背後,可能都是她無法承受的沉重代價,都是他獨自在黑暗中走過的、鮮血淋漓的路。

顧清瀾彷彿感受到了她凝視的目光,搭在窗欞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緩緩鬆開。他依舊冇有回頭,聲音也恢複了之前的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的疏離與恭敬:“城外‘沁梅莊’已經收拾妥當,那裡幽靜,少有外人打擾,最適合調養。七日後‘相思引’藥力褪儘,阿姐便可移居那裡。莊子裡的人都是蘇家舊仆,口風緊,辦事也穩妥。”他頓了頓,似在斟酌,“至於京城這些產業,明麵上還需過渡。我會先以顧氏遠房侄子的身份代為打理,待風頭過去,再慢慢轉到阿姐……轉到蘇老闆名下。”

他說“蘇老闆”時,又是一次極其微小的停頓。

“還有,”他終於從窗前轉過身,半張臉仍隱在燭火的陰影裡,看不清神色,隻能看到他緊抿的唇線,“陸承軒雖死,但公主府那邊未必甘心。平寧公主驕縱,此番折了麵子又失了裡子,恐會遷怒。我已安排了人手,這幾日會盯緊公主府的動靜。阿姐無需憂心,一切有我。”

他說“一切有我”時,語氣平淡無奇,就像在說明日天氣如何。可蘇聽雪卻聽出了那平淡之下,彷彿磐石般不可撼動的決心。這決心,似乎並非僅僅源於姐弟之情,或是家族責任。那是一種更深沉、更執拗、甚至帶著某種毀滅性氣息的守護。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她剛及笄那年春天。她貪玩去後山采杜鵑,不慎滑下山坡,扭傷了腳踝。是他揹著她,一步一步走回府。山路崎嶇,他累得滿頭大汗,衣衫儘濕,卻始終穩穩地托著她,冇有讓她再沾半點塵土。那時他說:“阿姐彆怕,我揹你回家。”語氣也是這樣,平平淡淡,卻讓人無比安心。

如今,他背起的,何止是她這個人。他背起了她破碎的過去,背起了蘇家搖搖欲墜的基業,甚至可能……背起了與整個世界的強敵作對的未來。

暖閣裡再次陷入沉默,隻有風雪叩打窗欞的聲音,和炭火細微的燃燒聲。這份沉默不再令人窒息,反而滋生出一股奇異的、相依為命般的暖流,在這寒冷的雪夜裡靜靜流淌。

顧清瀾似乎覺得該交代的都已交代完畢,他整了整衣袖,又恢複了那副冷靜自持的模樣,彷彿剛纔那一刻流露出的複雜情緒隻是錯覺。“夜深了,阿姐藥性未儘,還需好生歇息。藥和粥都在外間溫著,丫鬟就在門外候著,有什麼事隨時吩咐。”他朝門口走去,步履沉穩。

“阿瀾。”蘇聽雪忽然開口叫住他。

他的腳步停在門檻內,冇有回頭,隻是側耳傾聽。

蘇聽雪看著他那挺直卻莫名透著一絲孤寂的背影,千言萬語在舌尖滾動,最終隻化作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你的手腕……還疼嗎?”

顧清瀾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良久,他才緩緩抬起那隻佈滿傷痕的手腕,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用另一隻手,輕輕撫過那些凹凸不平的皮膚,動作輕柔得近乎……溫柔。

“早就不疼了。”他回答,聲音低沉而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比起阿姐這七年來受的苦,這些……不算什麼。”

說完,他不再停留,抬步邁出門檻,反手輕輕帶上了房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隔絕了室內室外。

蘇聽雪怔怔地望著那扇緊閉的門扉,聽著他沉穩的腳步聲逐漸消失在迴廊儘頭,與呼嘯的風雪聲融為一體。她慢慢躺回枕上,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枕邊那本厚重的賬冊封麵。玄鳥銜梅的徽記硌著指腹,帶來清晰的觸感。

賬冊內側,那兩句刻入木中的詞又浮現在腦海:“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麵,鬢如霜。”

他刻下這兩句詞時,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是絕望地認為此生再難相見,即使相見也已物是人非?還是在提醒自己,無論她變成什麼模樣,無論經曆多少風霜,她永遠是他的愛的阿姐?

而他腕上那些傷痕,新的覆著舊的,像是某種無聲的日記,記錄著她離開後的每一個日夜,他是如何在那無望的守望與步步為營的算計中,將自己一遍遍淩遲。

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冇入鬢邊冰冷的錦緞裡。這一次,不再是委屈或恐懼的淚水,而是混合著無儘心疼、深切愧疚,以及一種連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滾燙的悸動。

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而她知道,從今夜起,她的風雪,終於有人並肩同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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