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雪夜叩棺------------------------------------------，雪勢漸弱，青梧院的燈火卻燃得愈發通明，將未化的積雪映照得一片慘白。，順天府的衙役正將兩具並排置於木板床上的“屍身”準備封存，以待仵作複驗。為首的趙捕頭是位四十餘歲的老吏，此刻正揹著手在屋中緩緩踱步，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從接報案到現場勘驗，一切都太過順理成章，反倒透著股說不出的蹊蹺。“頭兒，蘇家的人來了。”一個衙役快步進來，聲音壓得極低，“說是要接他們家小姐回去。”：“命案未結，豈能隨意領屍？”，外間已傳來一陣粗糲渾厚的爭執聲，穿透了寒夜的寂靜。“讓開！我家小姐嫁到陸家，如今不明不白地死了，他們還連夜出了和離書，本就其心可誅，你們還不許孃家人收屍？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隻見院中雪地裡立著個三十來歲的漢子，一身玄色勁裝，麵色黝黑如鐵，眼神銳利如盯緊了獵物的鷹。他身後跟著八個壯漢，個個腰桿挺得筆直，下盤沉穩，目光炯炯，一看便是內外兼修的好手。“你是何人？”趙捕頭沉聲問道，手已不自覺地按在了腰刀上。“江寧蘇府護衛統領，蘇林。”漢子抱拳，語氣硬邦邦的，冇什麼恭敬意味，“奉我家主子之命，特來接小姐回家。”“此乃命案現場，屍身須待衙門勘驗……”“勘驗？”蘇林一聲冷笑，從懷中刷地掏出一疊文書，“這是江寧府出具的戶籍證明，蘇聽雪乃我蘇家正兒八經的嫡女。這是陸府出具的和離書，白紙黑字，兩不相乾！”他將文書往前一遞，聲音陡然拔高，蓋過了簌簌落雪，“諸位街坊鄰裡都聽著！陸家害死我蘇家小姐，怕擔責出具了和離書，如今人死燈滅，官府竟連屍身都不讓領回，這是哪門子的王法？！”、左鄰右舍漸漸聚攏，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漫開，投向衙役們的目光也多了幾分異樣。。這蘇林分明是個懂行的，先亮文書占住法理，再煽動民意施壓，若強行阻攔，隻怕立時就要激起民變，釀成亂子。，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個小太監氣喘籲籲地趕到，正是公主府的王公公。
“吵什麼吵！”王公公尖細的嗓音劃破空氣，“公主殿下有令，此案涉及宮禁之物，須得嚴查！屍身一概不準移動！”
蘇林眯起眼，上前一步，身形如山嶽般穩穩擋在棺木之前：“公公此言差矣。我家小姐是蘇家嫡女，如今既已和離，生是蘇家人，死是蘇家鬼。便是公主殿下，也冇有攔著自己孃家人收殮至親的道理！”
“大膽！”王公公細眉倒豎，“你敢藐視公主？”
“小的不敢。”蘇林不卑不亢，聲音沉如悶雷，“隻是按《大周律》，凡命案屍身，若無明確嫌犯，可由親屬領回安葬。如今我家小姐分明是受牽連枉死，公公卻要扣著屍身不放，莫非……是心中有鬼？”
這話刁鑽如針，直刺要害。王公公臉色倏然一變，嘴角抽搐了兩下。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關頭，林府的管家擦著滿頭的冷汗，匆匆擠了進來。
“趙捕頭，王公公，”管家連連作揖，聲音發顫，“我家老夫人發了話，既然蘇家執意要接人……便、便讓他們接去吧。隻是……隻是我家老爺的屍身，萬萬要留在府中治喪的。”
這倒是個能暫且下台的台階。
趙捕頭看向王公公。王公公眼神閃爍不定，片刻後，從鼻子裡冷哼一聲：“既如此，蘇氏的屍身你們可以領走。但須簽字畫押，保證不得擅自移動、損毀，若有需要，須隨時配合衙門勘驗！”
“那是自然。”蘇林臉色稍緩，順勢從懷中摸出一錠沉甸甸的銀子，悄無聲息地塞進趙捕頭手中，“兄弟們守夜辛苦，一點茶水錢，不成敬意。”
趙捕頭掂了掂，約莫五十兩，臉色這才和霽了些，低聲道：“一個時辰內必須出城，不得逗留。”
“是是是，絕不敢耽誤。”
蘇林一揮手，身後八個壯漢即刻動作，抬著一具早已備好的黑漆棺木魚貫而入。他們動作極快，卻又輕手輕腳，將蘇聽雪的“屍身”小心安置入棺，蓋上棺蓋，又以麻繩熟練地捆紮結實。
臨出門時，蘇林忽然轉身，湊到趙捕頭耳邊，用僅容兩人聽見的聲音低語：“捕頭明鑒，我家小姐死得冤枉。那‘七月霜’……乃是宮中貢品，如何會流落至此？此事，怕是大不簡單。”
說罷，他深深看了麵色陰晴不定的王公公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王公公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頭莫名一跳，隱約覺得哪裡不妥，卻又抓不住頭緒。
馬車在沉寂的雪夜裡疾行。
棺木中，蘇聽雪的意識正從深潭底部緩慢上浮。她能清晰感覺到身下木板的每一次顛簸，聽見外麵馬蹄踏碎積雪的咯吱聲，甚至能嗅到棺木內壁散發出的、清苦的鬆香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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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行進的聲音忽地一頓，蘇林的呼吸在棺木外驟然變得粗重急促。緊接著，便是刀刃出鞘的摩擦聲——不是一柄，而是至少五六柄，那製式腰刀劃過皮革刀鞘特有的聲響，蘇聽雪在順天府衙役身上聽過無數次。
“前麵的車，停下！”粗糲的喝令刺破雪夜，馬蹄聲從前後左右包抄而來，瞬息間已成合圍之勢。
棺蓋被輕輕叩響，蘇林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小姐，是王公公手下的緹騎，十二個……不，少說十五個。”
蘇聽雪的心猛地向下一沉。緹騎，公主府私兵，直屬王公公，專司陰私勾當，出手向來狠絕，不留活口。他們此刻出現，意味著王公公根本不信那套“領屍歸鄉”的說辭。
“蘇統領，”一個陰柔緩滯的嗓音慢悠悠響起，帶著貓兒玩弄爪下鼠輩般的愉悅，“這麼急著出城……是趕著送蘇小姐去投胎麼？”
竟是王公公本人。他竟親自追來了。
棺外，蘇林的腳步聲向前穩穩踏了兩步，徹底擋在棺木之前：“公公說笑了。我家小姐已遭不測，我等隻想送她魂歸故裡，早日入土為安。”
“入土為安？”王公公輕笑一聲，在寂靜雪夜裡格外刺耳，“雜家看，未必吧。蘇小姐若真死了，你們為何不敢開棺，讓雜家親眼瞧瞧？莫非……這棺材裡裝的不是屍首，而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活物？”
四周緹騎發出低低的、滿是惡意的鬨笑，馬蹄不安地踏著雪地，包圍圈無聲地縮緊。
蘇林的聲音繃如拉滿的弓弦：“公公，死者為大，開棺驗屍有違天和，亦會衝撞貴人……”
“衝撞？”王公公語調陡然拔高，變得尖厲，“咱家看是你們心裡有鬼！來人——給我把這棺木撬開！”
鐵器撬動木板的刺耳噪音猛地炸響！棺蓋劇烈一震，縫隙中驟然刺入晃眼的火把光亮，蘇聽雪被迫緊閉雙眼。耳邊隻剩蘇林的怒吼、壯漢們紛紛拔刀的鏗鏘、緹騎的厲聲嗬斥、以及刀刃猝然碰撞的刺耳鳴響——混亂中，一柄冰冷的長刀已經楔入棺蓋縫隙，正在用力上撬！
就在那棺蓋即將被徹底掀開的千鈞一髮之際——
“住手。”
一個清冷的聲音穿透所有喧囂，不高，卻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讓周遭一切聲響戛然而止。
撬棺的力道停了。晃動的火把光芒裡，一道身影緩步走入包圍圈中心。他穿著月白色的錦袍，外罩銀狐裘，手中握著一卷明黃絹帛，在雪與火的映照下，白得有些眩目。火光勾勒出他過分俊秀的側臉線條，眉眼間卻是一片與這血腥場麵格格不入的疏淡與倦怠。
是顧清瀾。卻也不是蘇聽雪所熟悉的那個顧清瀾。此刻的他，神情淡漠，姿態從容，甚至帶著一絲世家公子哥兒特有的、恰到好處的慵懶，彷彿眼前不是刀兵相見的險地，而是自家後花園。
王公公的瞳孔驟然收縮，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八度，帶上了幾分遲疑：“顧……顧少主？您怎會在此地？”
顧清瀾並未立刻答話。他先是用一種近乎挑剔的目光，緩緩掃過周圍緹騎手中寒光閃閃的佩刀，又瞥了一眼被撬開一道縫隙的棺木，最後，纔將視線落在王公公臉上，唇角勾起一絲極淺、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王公公這是在辦案？好大的陣仗。”
“回少主的話，”王公公腰彎了彎，語氣恭敬，眼神卻狐疑地在顧清瀾與棺木之間來回逡巡，“公主殿下有令，此案涉及宮禁之物，須嚴查到底。這棺木……頗為可疑，雜家奉命查驗。”
“可疑？”顧清瀾緩步踱至棺木旁，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尖輕輕拂去棺蓋上剛落的一層薄雪。那姿態，閒適得像在賞玩一件名貴瓷器。“公公是說……我未婚妻的棺木，可疑？”
“未婚妻”三個字，他說得輕描淡寫，卻讓王公公臉色驀然一變。
“蘇聽雪與陸承軒……”
“陸家婦蘇聽雪已死，陸家為撇清乾係，和離書也已出了，”顧清瀾淡淡打斷他，語氣平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冷硬，“如今，蘇聽雪是我顧清瀾三書六禮、明媒正聘的未婚妻，此事江寧府有案可查，顧家宗譜有錄為證。她客死異鄉，我來接她回去，有何可疑？”
王公公張了張嘴，一時語塞。江寧顧家，樹大根深，即便是公主府，也要忌憚三分。
顧清瀾不再看他，轉而麵向蘇林，語氣稍緩：“林叔，辛苦了。玄影”
玄影立刻上前，從懷中珍而重之地捧出一個紫檀木盒，雙手奉上。
顧清瀾打開木盒。天鵝絨襯底上，靜靜臥著一對羊脂玉鐲，玉質瑩潤無瑕，在跳躍的火光下流轉著溫潤柔和的光澤。他取出玉鐲，俯下身，竟將那對玉鐲——輕輕從棺蓋的縫隙中塞了進去，正正落在蘇聽雪冰涼的手邊。
冰冷的玉石貼上肌膚，激得她微微一顫。
“這對聘禮，”他直起身，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落針可聞的雪夜，“本該在大婚之日，由我親手為你戴上。如今……便讓它們先陪你一程吧。”
場麵死一般寂靜。緹騎們麵麵相覷，王公公臉色青白交加，這一出“情深義重”的戲碼演得太過自然真切，反倒讓人無從質疑，更不敢輕易冒犯。
顧清瀾這才重新看向王公公，從袖中取出那捲明黃絹帛，緩緩展開：“另外，我離京前，太子殿下聽聞此事，心甚哀之，特賜手諭一封。”
“太子殿下”四字一出，王公公膝蓋一軟，差點當場跪倒。
絹帛上隻有一行字，筆力遒勁，力透紙背：“顧清瀾節哀，速歸。”
落款處，是鮮明的東宮小印。
顧清瀾將絹帛緩緩收回袖中，語氣淡漠如初：“王公公還要查驗麼？若執意開棺，便請先問過太子殿下，也問問我顧家宗祠裡列祖列宗的在天之靈——看看他們準不準，讓一個未過門的顧家媳婦，死後還要受此折辱，不得安寧。”
王公公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在火光下亮晶晶的。太子、顧家，兩座巍巍大山壓下來，他一個小小的太監，如何扛得住？
“……不敢。”他終於低下頭，聲音乾澀發緊，“既然是顧少主的未婚妻，又有太子殿下關切……雜家，雜家這就放行。”
顧清瀾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一旁早已備好的青篷馬車。上車前，他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側頭對蘇林道：“林叔，送聽雪回彆院。路遠，雪滑，走慢些，務必……平安送到。”
最後四字，他說得極慢，極沉。
蘇林抱拳，重重應道：“屬下遵命！”
棺木重新紮緊，馬車再次碾過積雪。這一次，車輪聲放得極緩，沉甸甸地壓過雪地，每一聲都透著刻意的小心，宛若一支真正護送靈柩、不敢驚擾亡魂的隊伍。棺內，羊脂玉鐲的涼意絲絲滲入腕間，那清冷的觸感反倒驅散了假死藥帶來的混沌，讓蘇聽雪的神思逐漸聚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