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夜殺局------------------------------------------、商賈之譏“說起來,”公主忽轉向蘇聽雪,笑問,“夫人家乃經商?做何生意?”:“回殿下,主為綢緞茶葉,亦有些漕運上小買賣。”“綢緞啊……”公主拉長音調,指尖拂自己衣袖上金線,“本宮身上此匹雲錦,便是江寧織造進貢。夫人可識得?”“識得。”蘇聽雪平靜道,“此乃江寧‘彩雲坊’之‘百蝶穿花’妝花錦,用雙麵繡法,一匹需三繡娘織半載。”:“夫人倒是內行。”“家父早年與‘彩雲坊’有些生意往來,妾身耳濡目染,略知一二。”“原來如此。”公主笑了笑,語氣卻淡下,“商人重利,難怪能將生意做這般大。隻是……”她話鋒一轉,“士農工商,商居末流。夫人如今既已嫁入官家,那些商賈之事,還是少沾染為好,免得……辱冇門風。”。,忙道:“殿下教訓的是。聽雪早已不問孃家事,隻安心相夫教子。”“那便好。”公主頷首,又看蘇聽雪,眼神中多幾分審視,“本宮聞,夫人嫁入陸家時,帶六十四抬嫁妝?真是好大手筆。”。,是她蘇家半副身家。父親怕她在婆家受委屈,恨不得將整個蘇家皆搬來。綾羅綢緞、金銀珠寶、古玩字畫、田產地契……一路從江寧抬至京城,驚動半城。,以為有此些,便能換夫君真心,換陸家尊重。,於有些人眼中,商賈之女嫁妝再豐厚,亦隻是“銅臭”,乃“辱冇門風”之證。
“皆父親疼愛。”她輕聲道。
“是啊,父母愛子,為之計深遠。”公主感歎,話中藏話,“然有時,給得太多,反成負擔。你說是不是,承軒?”
陸承軒額角滲細汗,勉強笑道:“殿下說的是。”
二、杯酒誅心
公主看他一眼,忽執酒壺,親手為他斟滿一杯,又轉向蘇聽雪,笑道:“本宮亦敬夫人一杯。這些年,夫人為承軒操持家務,辛苦了。”
陸承軒眉頭幾不可察一蹙。
蘇聽雪端自己麵前一直未動之酒杯,起身,微躬身:“妾身不敢當。殿下厚愛,妾身感念。”
公主卻未飲,隻把玩手中夜光杯。杯壁薄如蟬翼,映燭光,透翡翠般光澤。她目光落蘇聽雪臉上,笑意漸深,語氣卻輕飄飄:
“唯承軒前程遠大,日後出入皆朱門顯貴,往來無非鴻儒名士。夫人性情……沉靜,怕是難應酬周全。”
花廳內驟靜。
炭盆內“劈啪”一聲,火星子濺出,落青磚上,瞬間熄滅。
“長此以往,於承軒仕途,恐有窒礙。”公主抬眼,直直看蘇聽雪,那清亮眸中此刻清晰映出某種不容錯辨之意,“夫人是聰明人,當知‘不匹配’三字,於人於己,皆是負累。有些位置,讓與更合適之人,方是賢德,夫人以為呢?”
死般寂靜。
侍立丫鬟婆子皆垂首,恨不得堵耳。陸承軒執酒杯指節發白,唇動了動,卻一字未出。
蘇聽雪執酒杯之手,穩穩,無一絲顫動。
七載矣。
她嫁陸承軒七載,為他典當嫁妝疏通官路,耗損心血編纂文集,熬壞雙目,拖垮身子。到頭來,隻換一句“不匹配”。
她緩緩抬眼,先看陸承軒。
七載夫妻,同床共枕,肌膚相親。她記得他中舉那日,冒雨跑回賃住小院,抱她轉三圈,言“聽雪,我定不負你”;記得他首回外放,她隨行赴任,於顛簸馬車上吐得天昏地暗,他整夜執她手;記得父親病重時,他跪病榻前許諾“嶽父放心,小婿此生必善待聽雪”。
那時他眼中有淚,她信了。
多傻。
此刻,此張熟悉之臉,卻避她視線。
陸承軒低頭抿一口酒,喉結滾動,聲有些乾:“公主醉了,言語若有唐突,聽雪你……”
“殿下所言,句句在理。”蘇聽雪打斷他,聲依舊平穩,甚至帶一絲奇異溫和,“乃妾身愚鈍,久居內宅,目光短淺,未能早思退路,以致耽誤老爺至今。”
她轉向陸承軒,一字一句,清晰似珠玉落盤:
“老爺,殿下金玉良言,點醒夢中之人。妾身……慚愧。”
三、寒夜獨歸
陸承軒臉色變了變,張口欲言挽回或安撫之語。然目光觸及公主含笑眼神,終究隻歎口氣,語氣轉為刻意不耐與冷漠:
“你既明白,便好。且先回房罷,莫在此擾公主雅興。”
蘇聽雪頷首,再次向公主行禮,而後轉身。
一步,兩步。
出花廳時,她聞身後公主嬌笑問:“承軒,江南之梅,當真比宮裡紅乎?”
陸承軒溫聲答:“殿下若喜歡,臣明日便讓人移幾株至府上。”
門在身後關上,隔斷所有暖意。
寒風似刀,卷殘雪撲麵。
蘇聽雪走得很慢。青石小徑上結冰,一步一滑。秋畫要扶她,她擺了擺手。
“你先去廚下,替我溫一壺酒。”她言,“要去年埋梅樹下那壇。”
秋畫愣了愣:“夫人,您身子不能飲酒——”
“去罷。”蘇聽雪語氣溫和,卻帶不容置疑之命。
秋畫咬唇,終究不敢違逆,一步三回頭走了。
支開秋畫,蘇聽雪獨行回青梧苑。此乃陸家最偏僻之院,當年陸母嫌她商女身份,隨意指此處。她倒喜歡——清靜,院內有株老梅,據聞乃前朝一位不得誌官員所種,樹齡少說亦有百年。冬日開花時,滿院生香,紅得灼眼。
推門,屋內未點燈,唯窗外雪光透入,冷冷照一室清寂。
她徑直行至窗邊小幾旁。幾上放一壺酒,兩隻白玉酒杯——乃去年中秋,陸承軒難得來她房用飯,酒後興致好賞下。杯身瑩潤,刻纏枝蓮紋,乃上好和田玉。
她一直收著,未用過。
捨不得用。
如今想來,真是可笑。
四、玉杯塗毒
蘇聽雪從袖中取出青瓷小瓶,拔開塞子,就窗外雪光,將瓶內無色無味粘稠液體,小心、均勻塗抹於其中一隻酒杯內沿。
“相思引”。
母親言,此物非毒,服之如倦極酣眠,脈息漸止,體涼如逝,三日後自醒。然若佐以“七月霜”花粉之氣引動……則酣眠永無醒時。
她指尖頓了頓。
方纔花廳裡,公主身上那股陌生而持久清甜香氣——不會錯。她於父親書房內聞過一次。那年暹羅進貢異花,其花粉清冽甜香,久嗅令人神怡,唯皇室可得。父親因進獻治水策有功,聖上特賜一小瓶。
花名“七月霜”,因七月盛開,花色如霜。
蘇聽雪塗好酒杯,又為自己斟半杯酒,於那隻特製杯中斟滿。兩杯酒並排擺,於雪光下泛微光,似兩滴凝固淚。
她坐入椅中,靜靜等待。
腹中空空,傳來輕微絞痛。很好,此會讓藥力發得更快。
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雪又下了,細碎雪花落梅枝上,沙沙作響。天色暗下,屋內更冷,炭盆內火早熄,隻剩一堆灰白餘燼。
她未添炭,亦未點燈。
便於黑暗裡坐著,似一尊石像。
七載光陰,如流水於眼前淌過。
新婚之夜,他挑起她蓋頭,目中滿是驚豔:“聽雪,你真美。”
她羞澀垂首,心中滿是甜蜜。
第二載,他高中狀元,騎高頭大馬遊街,她於人群中看他,驕傲似自己中榜。
第三載,父親病重,他跪榻前發誓,她執他手,覺此生皆值。
第四載,他開始頻繁晚歸,身上帶不同脂粉香。
第五載,父逝,她於靈堂哭暈,醒時他不在身邊。
第六載,沈家商號危機,她求他幫忙,他卻言:“商賈之事,我不好插手。”
第七載,她病,病得很重。他來看她次數愈少,來亦匆匆便走。
直至今夜。
直至公主當滿堂下人之麵,告訴她:你不配。
五、終局之飲
約亥時末,腳步聲門外響起。
非秋畫——秋畫腳步輕而碎。此腳步聲沉穩,帶些許虛浮,乃飲了酒。
蘇聽雪睜眼,望門口。
黑暗中,她似一隻蟄伏之獸,等獵物入籠。
門被推開,陸承軒裹一身寒氣入內,身上尚帶那股清甜花香——濃烈許多,想來於花廳熏染久了。他麵色微紅,眼神比平日亮些,見獨坐黑暗中蘇聽雪,皺了皺眉。
“怎不點燈?”他語氣不善,自己行至桌邊,摸黑倒杯冷茶灌下,“公主已回府了。今日之事……你也彆太放心上。公主身份尊貴,說話直率些也是常情。”
他頓了頓,似覺自己語氣太硬,又放軟些:“你亦知,我如今在工部正是緊要關頭,若能得公主助力……”
話未說完,但他知蘇聽雪明白。
七載來,此般話說過無數次。每一次需她嫁妝,需她疏通關係,需她熬夜抄寫文集時,皆是此般語氣——先冷硬,再放軟,最後總以“前途”“將來”結尾。
蘇聽雪曾信。
今不信了。
她未應聲,隻緩緩起身,行至窗邊,端起那兩杯酒,轉身向他走來。昏暗中,她臉蒼白如紙,唯有一雙目,因窗外雪光反射,竟顯得異常幽深平靜,似兩口古井,望不見底。
“七載矣。”她將那隻塗“相思引”之酒杯遞他,自己取另一杯,“妾身敬您最後一杯。飲過此杯,前塵往事,煙消雲散。您走您的陽關道,妾身……過妾身之獨木橋。”
陸承軒看她,又看她手中酒杯,目中閃過疑慮、審視。
然他很快釋然——一介商賈之女,低賤至極,病弱至此,能翻何浪?不過是認命罷了。說不得,還想以此杯酒挽回些甚,求得他一點憐憫,往後日子好過些。
真是可笑。
他接酒杯,觸手微涼。玉質溫潤,是他賞她。今她用此杯酒,向他“謝恩”。
“你能想通,最好。”他舉杯,與蘇聽雪手中杯子輕輕一碰。
清脆一聲,於寂靜夜裡格外清晰。
似七載婚姻,最後斷裂聲。
蘇聽雪仰頭,將自己杯中酒一飲而儘。酒液冰冷,劃過喉嚨,落入空蕩蕩胃中,似吞下一把碎冰。
陸承軒亦不再猶豫,舉杯飲儘。酒味尋常,甚至有些薄——梅子酒,是她親手釀。往年冬日,她總溫一壺,等他下朝回來暖身。
他忽憶起,成婚第一載冬天,江寧亦下大雪。他抱她坐暖閣裡,她溫梅子酒,兩人共飲一杯。她言:“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他當時如何迴應?
忘了。
或言“好”,或隻笑了笑,或什麼都未言。
不重要了。
“早些安歇罷。”他放酒杯,轉身欲走。
六、毒發無聲
腳步卻忽然踉蹌一下。
一陣強烈睏意毫無征兆襲來,眼皮沉重難抬。四肢發軟,天旋地轉,視野迅速模糊。
“我……怎……”他勉強回頭,見蘇聽雪立窗邊,身影於雪光中模糊不清,似一抹隨時消散之魂。
“老爺可是困了?”蘇聽雪聲傳來,依舊平靜,卻似隔一層冰,“那便……好好睡罷。”
陸承軒欲言,欲質問,然舌已不聽使喚。身體不受控製軟倒下去,意識迅速沉入黑暗。
最後映入眼簾,是蘇聽雪走向他之身影,和窗外那株於夜色中紅得觸目驚心之寒梅。
紅似血。
蘇聽雪費力將陸承軒拖至榻邊,擺成安睡之姿,蓋好錦被。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勻,麵色安詳,似隻是累極。她探他鼻息——氣息微弱幾近於無,脈搏沉緩,體溫正迅速下降。
一切皆如母親所言。
她行至炭盆邊,蹲下身,用火鉗撥開灰燼,露出底下暗紅炭火。添幾塊新炭,火焰跳起,映亮她蒼白臉。
而後,她行至梳妝檯前,取出那隻紫檀木匣,打開銅鎖。
七、焚稿祭魂
內裡厚厚一遝《河防紀要》文稿,墨跡猶新。她取最上麵一頁,就火光觀——工整小楷,一筆一劃,皆是她熬無數夜寫出。
有一回寫至半夜,眼疼得厲害,似有無儘細沙在磨。秋畫哭著求她歇歇,她搖頭,用冷毛巾敷眼繼續寫。
那時她想,待承軒升官,便好了。
待他站穩腳跟,便不用再看人臉色。
待他功成名就,她便能堂堂正正做他夫人。
多傻。
蘇聽雪將稿紙一頁一頁,儘數投入炭盆。
火焰竄起,貪婪吞噬那些工整字跡。墨香混紙灰之氣瀰漫開來,嗆得她咳起。
她咳得厲害,彎下腰,淚皆咳出。然手上動作未停,一頁,又一頁,直至最後一頁化為灰燼。
火焰於她目中跳躍,似一場無聲祭奠。
祭奠她此七載癡傻,祭奠那些熬乾燈油,熬壞雙目,熬儘心血。
亦祭奠那個曾對愛抱有幻想之陸家大小姐。
焚完稿紙,她又行至床前,挪開腳踏,撬開一塊鬆動地磚。下麵是小小暗格,藏一隻更小密封瓷罐。
她開罐,內是乾涸暗紅色花粉痕跡。
八、七月霜現
“七月霜”。
此乃三載前,她通過沈家舊日渠道,重金從黑市購得。賣貨者乃西域商人,言此物從宮中流出,原要給某位娘娘製香用,不知怎漏一罐。
她費三百兩黃金,隻購得此一小罐。
三百兩黃金,是她最後筆私房錢。是母親臨終前偷偷塞她,讓她“應急用”。
她當時想,此便是最急事。
蘇聽雪將瓷罐置於炭盆邊沿,讓殘餘熱力慢慢烘烤。
一股極淡、與公主身上香味同源卻更為沉鬱之甜香,悄然彌散開來。初聞清冽,再聞甜膩,似熟透果子腐爛前最後香氣。
她掩口鼻,退後幾步。
腹中絞痛開始加劇,喉嚨發緊,視線愈發模糊。“相思引”於她體內亦發作。母親言過,此物服下,症狀與砒霜有幾分似——腹痛、嘔吐、四肢麻痹,卻不會立刻致命,隻會讓人陷假死。
如此最好。
待明日有人發現,會見“中毒身亡”之她與平寧公主之“駙馬”。現場有《河防紀要》之灰燼,有“七月霜”之花香氣,一切皆指向一個合情合理之解:
陸承軒私藏前朝水利秘策,意圖獻某位皇子以謀前程,卻遭人滅口。而她此商賈之女,不幸被牽連。
至於公主?
她身上那股“七月霜”之香氣,會成為最致命線索。皇室貢品,流落在外,還與命案牽扯……聖上會如何想?朝臣會如何議論?
蘇聽雪扶桌沿,慢慢坐回椅中。
身體愈發冷,似墜冰窟。意識開始渙散,耳中嗡嗡作響,似有無儘人語,又似一片死寂。
九、局終子落
她努力睜大目,望窗外。
雪落更大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唯那株紅梅,於雪中靜默燃燒,紅得觸目驚心,似她此七載,耗儘一切,隻為這一場盛大而寂靜之謝幕。
遠處傳來喧嘩人聲,燈籠之光於雪夜中晃動,正朝青梧苑奔來。
是秋畫帶人來乎?抑或公主府之人?
不重要了。
戲台已搭好,主角已登場。
而她此布棋之人,該“死”了。
意識沉入黑暗前,蘇聽雪恍惚憶起父親之言。
那年出嫁前夜,父親喚她至書房,予她一本賬冊。
非金銀賬,乃人情賬。
上記朝中哪些官員欠沈家恩情,哪些生意與皇家有關聯,哪些把柄握沈家手中。最後一頁,隻寫一句:
“商道如棋局,算儘三步者贏,算儘十步者王。我兒,你要學會,以身為子。”
她當時未懂,問:“父親,何為以身為子?”
父親看她,目光深沉:“便是將自己亦放上賭桌。輸,滿盤皆輸;贏,通吃全場。”
“那若輸了呢?”
“那便死。”父親說得輕描淡寫,“然死,亦要死於最有價值之位上,讓對手即便贏了,亦要付出慘痛代價。”
她那時隻覺父親冷酷。
今方明,那是商人最徹底覺悟。
“父親,”她於心內輕言,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笑,“女兒此局棋……下得可好?”
黑暗徹底吞冇她。
最後一絲意識消散時,她聞房門被撞開之聲,聞秋畫尖叫,聞雜亂腳步聲。
而後,一切歸於寂靜。
唯窗外之雪,仍在無聲下落。
紅梅於雪夜中,寂靜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