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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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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青梧遺夢------------------------------------------,是雪落聽瀾。,是瀾映雪光。——當鐵腕皇商遇見覆仇商女,他們不是救贖,是聯手顛覆棋盤。,江寧府降百年不遇之雪。,初為細碎冰晶,至卯時已成鵝毛絮片,層層疊覆,將整座江寧城捂得嚴嚴實實。秦淮冰封,畫舫凍於岸邊,似僵死彩蝶。遠山近郭皆白,唯夫子廟簷角銅鈴偶作悶響,旋為積雪吞冇。,於此大雪中,似連呼吸皆屏。,一局關乎複仇之棋,正悄然落下終子。------、寒窗病骨,天光初破曉。,撲麵如刀割。她不避,反深深吸此凜冽之氣——暗藏梅香,混著遠處早市炊煙之息。此乃江寧城甦醒之味,亦是她曾經最熟稔之味。,她還是蘇家大小姐時,最愛立於自家綢緞莊三樓,觀此城於晨光中漸醒。車馬粼粼,人聲漸起,各色鋪麵次第開門,夥計吆喝卸板之聲不絕。父親嘗言:此聲,乃白銀流動之聲。,她立於陸府偏院,聞同樣市聲,隻覺遙遠。“夫人,您怎又開窗!”丫鬟秋畫端藥碗入內,見狀急得跺腳,忙放托盤欲關窗,“大夫囑咐,您這身子受不得寒——”“開著罷。”蘇聽雪抬手攔她,聲輕卻含不容置喙之力,“屋裡炭氣重,悶得慌。”

秋畫咬唇,終究不敢再勸。

蘇聽雪轉身,接那碗黑褐湯藥。碗沿滾燙,藥汁濃稠,倒映她蒼白容顏——廿三歲,眼角已生細紋。非歲月所催,乃三載來,一夜夜對賬冊、琢磨人心熬出。

她垂首飲藥,苦味於舌尖炸開,順喉一路灼下。

此乃最後一帖。

三日前,大夫診脈,搖頭歎半日氣,開此“固本培元”之方。她懂那眼神之意——油儘燈枯,無非儘人事耳。

然唯她自己知曉,此病七分為真,三分為演。

演與陸承軒看,演與此府上下看,亦演與那位將至之“貴客”看。

晨光透窗欞,於青磚地投斑駁影。蘇聽雪放藥碗,目光落於梳妝檯那隻紫檀木匣。匣麵光潔如鏡,倒映窗外飛雪。

三載矣。

自父親病逝,蘇家商號為族中叔伯瓜分,至她於此陸府中日日熬乾心血,整整三載。

她曾以為,隻要足夠賢惠,足夠隱忍,便能換夫君憐惜,換陸家接納。遂典當嫁妝為他打點仕途,熬夜抄寫文集為他揚名,甚於他與同僚應酬時,強撐病體為他斟酒佈菜。

然換來何物?

乃陸母日漸冷淡之目,乃下人背後“商賈之女”之竊語,乃陸承軒愈發頻繁之夜不歸宿。

直至三月前,她於書房外聞他與幕僚對談。

“大人何必憂心?待公主進門,蘇氏自會識趣退讓。屆時大人尚公主,又有從龍之功,何愁不入閣拜相?”

“可蘇氏終究是髮妻……”

“髮妻又如何?一介商賈之女,如何配得上大人錦繡前程?況蘇家已敗,她再無倚仗。若懂事,予她個妾室名分安度餘生;若不懂事……”

後話她未聽清。

亦不必聽清。

那夜她回青梧苑,於梅樹下立一宿。雪落肩頭,積厚一層,她卻不覺冷。

心死矣,身便不知寒暖。

二、臘八憶往

“秋畫,”她擱藥碗,忽問,“今乃初幾?”

“臘月初八。”秋畫聲澀,“夫人……您怎連日子都記不清了?”

臘月初八。

蘇聽雪指尖微顫。

七載前之臘月初八,乃她出閣之日。

那日亦大雪。父親蘇文夏於蘇府大門前,身後六十四抬嫁妝,朱漆箱籠上雙喜字紅得刺眼。他著簇新紫貂大氅,卻仍不住咳——那場風寒拖月餘,至女兒出嫁仍未愈。

“雪兒,”他喚她小名,聲啞,“至陸家,好生過日子。”

她那時十六歲,鳳冠霞帔,蓋頭遮麵,看不清父親神情,隻聞他咳之間隙,又補一句:

“若過不下去了……便回家來。”

她未應聲,隻鄭重三拜。

而後轉身,踏上鋪紅氈之花轎。轎簾放下時,她最後看一眼蘇府門楣——那塊“江南首府”金字匾額,於雪光中泛冷硬之光。

轎起,嗩呐喧天。她隔蓋頭,隱約見街兩旁擠滿觀禮之人。

“瞧這嫁妝!整整六十四抬!”

“蘇家真捨得,此怕半副身家都陪嫁來了罷?”

“陸狀元真好福氣,娶蘇家獨女,此生仕途皆不愁矣……”

那些議論聲,當時聽來是豔羨,如今想來是諷刺。

轎行過秦淮河,冰封河麵倒映迎親隊伍之紅。她悄悄掀轎簾一角,見自己倒影——鳳冠霞帔,珠圍翠繞,卻似精心裝扮之木偶。

後她才明,父親那話非囑咐,乃預言。

自她踏出陸家門那刻起,便註定再也回不去了。

商賈之女嫁入官家,本是一場豪賭。賭夫君有情,賭婆家明理,賭此世間尚有公道可言。

她輸了。

輸掉嫁妝,輸掉康健,輸掉七載光陰。

然商人家的女兒,最懂一道理:輸掉之物,須加倍贏回。

窗外雪仍落,蘇聽雪收思緒,目光落鏡中自己憔悴容顏。

廿三歲,本應最好年華,可她目中已無半分光彩,隻剩沉沉死寂。

不。

非死寂。

乃待燃之灰燼。

三、貴客臨府

“夫人,”秋畫聲將她拉回現實,比方纔更輕,帶一絲不易察覺之顫,“方纔前院傳話,老爺……老爺請您去花廳。”

蘇聽雪抬眼:“此時?”

“是。”秋畫垂首,“說是……有貴客。”

貴客。

蘇聽雪笑了。淡笑如雪落梅瓣,轉瞬即逝。

她行至妝台前坐下。黃銅鏡麵模糊不清,映出人影亦朦朦朧朧。然她仍仔細端詳——鏡中人生得清秀,尤是雙目,眼角微挑,瞳孔乃極深褐色,看人時似兩汪不見底之深潭。

母親曾言:此眼太利,似能看透賬本底下埋藏之虧空,不似閨閣女子應有。

那時她未懂母親目中憂慮。如今懂了。

太過清醒之人,於此糊塗世道裡,註定活得艱難。

“梳個簡單髻便好。”她對秋畫言。

秋畫應聲,取牛角梳。她手很輕,生怕弄疼主子。這幾月,夫人瘦得厲害,原先合身衣裳皆顯空蕩,梳頭時可見後頸突骨,似欲刺破肌膚。

然老爺一次也未來看過。

上次來,還是中秋。那夜月圓,陸承軒飲酒,踉蹌推門入內,身上尚帶彆處脂粉香。他盯她看許久,忽冷笑:

“蘇聽雪,汝這張臉,怎愈發像汝父了?”

她當時於燈下繡帕,聞言停針,抬眼看他。

“尤是此雙目,”他湊近,酒氣噴她麵上,“看人時似在打算盤,劈啪作響,算得清清楚楚。”

她未語,繼續垂首繡花。

針尖刺破綢緞,發細微“嗤”聲。

陸承軒覺無趣,甩袖而去。自那以後,再未踏進青梧苑。

其實他說得對。她確在算。

算他仕途,算公主心思,算此局中每人位置。

算至最後,連自己生死,皆成籌碼。

秋畫手頓了頓,聲哽咽:“夫人……您的發……”

蘇聽雪看向鏡中。鴉青長髮間,竟已夾雜數縷銀絲。

廿三歲,竟已生華髮。

“無妨。”她平靜道,“繼續梳。”

四、素裳舊衣

“夫人,好了。”秋畫聲有些哽咽。

蘇聽雪看向鏡中——鴉青長髮綰成圓髻,隻插一支素銀簪,半點珠翠也無。麵上薄施脂粉,掩不住病容,卻平添幾分脆弱之美。

她滿意頷首,起身從衣櫃深處取一件藕荷色比甲。

秋畫眼圈紅了:“夫人,此衣太舊,袖口皆磨毛了……奴婢為您換件新的罷?箱底尚有一件藕絲緞——”

“就這件。”蘇聽雪打斷她,語溫和,卻不容商量。

便要舊,要寒酸。

要讓人一眼看出,此商賈之女,配不上如今官居五品之陸大人。

比甲乃七載前款式,袖口確已磨出毛邊,顏色亦洗得發白。然此乃母親親手為她縫製,嫁妝中唯一一件非金銀堆砌之物。

母親言:“雪兒,記著,衣裳再華美亦是外物。真能護你者,是此處——”

母親指她心口。

那時她未懂。

如今懂了。

穿戴整齊,她行至書案前。案上整齊疊著一遝遝寫滿字之澄心堂紙,墨跡猶新,尚散鬆煙墨特有之清苦氣。

《河防紀要》。

此乃她三載來,一字一句默寫而出。

原卷乃前朝治水名臣陳璜手劄孤本,收錄黃河、淮河、運河三大水係之治理方略、工程圖樣、曆年水情記錄,堪稱水利工程至寶。永安九年,蘇家書房意外失火,世人皆道此書已焚燬。

唯蘇聽雪知真相。

那夜火起前半時辰,父親喚她進書房取一方硯台。她推門入內時,父親正立於窗前,手執那捲《河防紀要》,就月光觀之。

“雪兒,”他頭也不回,“過來。”

她行去。

父親攤開書,指一頁輿圖:“看此處,陳璜當年治黃河,不在下遊堵,而在上遊疏。此是何道理?”

她那時方嫁入陸家一載,滿心尚想相夫教子,對此並不上心,隻隨口道:“女兒不知。”

“因水勢如人心,”父親轉頭,燭光下,他雙目亮得駭人,“堵不如疏。然疏,亦須找對地方。”

他將書合上,塞她手中:“拿回去,看一夜。明日還我。”

她怔住:“父親,此乃孤本——”

“正因是孤本,纔要你看。”父親咳起,好一會兒方平複,“陸家之女,不能隻會打算盤。朝堂、江湖、人心、水利……皆要懂一點。懂了,方不會受欺。”

那夜她真看一宿。

非鑽研水利,乃憑過目不忘之天賦,硬生生記下七成內容。餘下三成殘缺,她這三載翻閱無數典籍,查證曆年水情,反覆推演補全,方有如今這一匣文稿。

陸承軒上月剛升任工部水司郎中,正為今春淮河疏浚之差事上下打點。此卷《河防紀要》,乃他此刻最需、亦最不可得之“敲門磚”。

亦是……最致命之催命符。

五、暗夜織羅

蘇聽雪打開紫檀木匣銅鎖,將最後幾頁稿紙仔細放入。指尖拂過紙麵,墨跡已乾,每一筆皆工整清晰。

三載來,她白日是病弱之陸夫人,夜裡是伏案之抄書人。秋畫隻當她抄佛經祈福,從不多問。偶陸承軒夜來,她便速收紙筆,換上繡一半之帕子。

她似一隻耐心之蛛,於暗處織網。

網之中心,乃陸承軒之貪慾——對仕途之貪,對權柄之貪,對她此商賈之女所剩價值最後一點貪。

初時,她隻有意無意提及《河防紀要》之價值。

“妾身記得父親曾言,前朝陳璜治水手劄中,記載治理淮河潰堤之秘法……”

“哦?是何秘法?”陸承軒當時正為淮河汛情焦頭爛額,聞言頓時來興致。

“具體妾身亦記不清了,”她垂目,聲輕柔,“隻記得父親言,那法子若用於當下,至少能為朝廷省三十萬兩治河銀。”

陸承軒目亮了。

自那以後,他來看她次數漸多。每回來,總“不經意”問起《河防紀要》內容。她便“努力回憶”,一點一點,將那些治水方略透露與他。

觀他目中日益熾熱之光,她知,網已成。

餌,亦備好。

她合匣,鎖好。

起身時,一陣劇烈眩暈襲來,眼前發黑,耳中嗡鳴。她扶住桌沿,閉目許久,方緩過來。

非病所致,乃餓所致。

晨起送來之清粥小菜尚擺桌上,她一口未動。非賭氣,是要讓胃中空著——空著,藥力方發得徹底。

六、慈母遺珍

她從袖中取出那隻青瓷小瓶。

瓶身冰涼,釉色溫潤,乃上等龍泉窯。拔開塞子,內盛半瓶無色無味粘稠液體。

此乃母親臨終前塞與她。

五載前那個雨夜,母親已說不出完整話,卻死死攥她手,指甲掐進她肉中。

“雪兒……商人家女兒,要有自保手段。”母親氣若遊絲,雙目卻亮得駭人,“此非毒……乃‘相思引’。服之如倦極酣眠,脈息漸止,體涼如逝,三日後自醒。”

她當時未懂:“既無毒,為何要自保?”

母親笑了,笑淒楚:“然若佐以‘七月霜’花粉之氣引動……則酣眠永無醒時。”

“七月霜?”

“海外異花……其花粉清冽甜香,久嗅令人神怡……京中罕見,唯皇室貢品中……或可流通。”

母親言罷此句,便鬆手,再未醒。

蘇聽雪執那瓶,於靈堂跪一夜。天明時,她終明——母親予她非毒藥,乃一條退路。

一條讓所有欺蘇家女兒之人,付出代價之退路。

這些年,她一直貼身藏此瓶“相思引”,似懷揣淬毒匕首。她知,總有要用它之日。

唯未料,此日來得這般快。

窗外傳來腳步聲,乃秋畫歸來。

“夫人,”秋畫聲於門外響起,帶幾分惶急,“公主府馬車已至,正門那邊……”

“知曉了。”蘇聽雪將瓶納入袖中,整理衣襟,推門而出。

寒風捲雪沫撲麵。

她抬頭望天——灰濛濛,雪仍落,無停意。

院中那株百年老梅,枝頭已掛滿花苞,於雪中透暗紅之澤,似凝固之血。

父親曾言:梅之可貴,在於“淩寒獨自開”。

她曾以為那是風骨。

今方明,那是生存——於最嚴寒之境,開出最灼眼之花,不為取悅誰,隻為證:我還活著。

七、踏雪赴宴

“走罷。”她對秋畫言。

主仆二人一前一後,踏雪而行。

青梧苑至花廳,不過一盞茶路程,蘇聽雪卻行得很慢。每一步,皆在回憶這七載點點滴滴。

新婚時陸承軒執她手言:“聽雪,我此生絕不負你。”

父親去世時他跪於榻前:“嶽父放心,小婿此生必善待聽雪。”

真心之瞬,或曾有過。

唯真心此物,於權勢麵前,薄似一層紙。

一捅即破。

行至遊廊儘頭,蘇聽雪停步。

花廳暖香,隔老遠皆可聞。乃龍涎香混銀炭之氣,奢靡又霸道。談笑聲隱隱傳來——女子聲清脆嬌俏,男子溫言應和。

她抬手理鬢髮。指尖觸及那支素銀簪,冰涼一片。

“夫人,”引路婆子壓低聲,眼神躲閃,“老爺吩咐……讓您從側門進。”

蘇聽雪看她一眼。

婆子頭皮發麻——此位夫人平日裡溫順寡言,然偶抬眼看來時,那目光似能刺穿人。她訕訕道:“是、是公主之意……正門有女官守,怕衝撞貴人……”

“帶路。”蘇聽雪隻言兩字。

婆子如蒙大赦,忙引她繞至花廳西側角門。

門虛掩,內裡談笑聲更清晰。

蘇聽雪深吸氣,推門而入。

八、朱門豔影

熱氣撲麵,熏得人頭暈。地龍燒得過旺,炭盆內銀骨炭畢剝作響,火星子偶濺出,落青磚地上,瞬間熄滅。

陸承軒未穿官服,一身雨過天青色杭綢直裰——那是她前年用最後兩匹雲錦,特從杭州請老師傅製。料乃“天水碧”,染時須取梅雨季清晨露水,十匹方出一匹合格品。她托父親舊日生意夥伴,費三月方尋得。

此刻穿他身上,襯他麵如冠玉,長身玉立,確有一番風流倜儻。

他正微傾身,聽身旁女子說話。

那女子背對門,一身流光溢彩蹙金繡百蝶穿花雲錦宮裝。雲錦本就寸錦寸金,此身衣裳用“妝花”工藝,金線於光下流轉,彩蝶栩栩如生,似隨時會從衣上飛出。發間斜插一支嵌紅寶金鳳銜珠步搖,鳳口垂下東珠,每顆皆有小指肚大小,圓潤生輝。

蘇聽雪腳步頓了頓。

逾製了。

鳳飾本非公主常服能用。除非……乃某種不言而喻之許諾,或聖上特賜恩寵。

她之心,於那一刻異常平靜。

似終等到該來之人,該來之戲。

“聽雪來了。”陸承軒抬眼,笑溫和得體,似一張精心描畫之麵具,“快拜見公主殿下。”

平寧公主緩轉身。

九、天家貴女

蘇聽雪首次如此近見這位傳說中聖上最寵愛之幼女。

她生得極美,非江南女子之溫婉,乃那種金堆玉砌、毫無瑕疵之美。膚白似剛擠出牛乳,唇乃天然嫣紅,不點而朱。最動人乃那雙目,大而圓,瞳仁黑亮,眼尾微挑,看人時帶天家貴胄特有之疏離與好奇。

那目光落蘇聽雪身上,從髮髻看至鞋尖,最後停於半舊藕荷色比甲上,停留一瞬。

目中閃過一絲極淡憐憫,旋即化為更深輕蔑。

“妾身蘇氏,恭請公主殿下金安。”蘇聽雪依禮下拜,姿態無可挑剔——手臂抬起之弧度,腰身彎下之分寸,連裙襬褶皺皆恰到好處。

此乃她嫁入陸家後,特請宮中出來嬤嬤所教。

那時她想,自己是商賈之女,禮儀上不能讓人挑錯,給夫君丟臉。

多傻。

“免禮。”公主聲清脆,帶笑意,“早聽承軒言,夫人賢淑,將府中打理井井有條。今日一見,果……”

她頓了頓,似在尋合適之詞。

花廳靜一瞬。炭盆內“劈啪”一聲,格外清晰。

“樸素端莊。”公主終吐此四字,笑意更深。

“殿下過譽。”蘇聽雪垂眸,聲平靜無波。

席麵已擺開。八冷碟、八熱菜、四點心,滿滿噹噹一桌,皆江寧風味——糟鵝掌、火腿煨筍、蟹粉獅子頭、清蒸鰣魚……乃陸承軒特囑廚房製,為討公主歡心。

然公主隻略動幾筷糟鵝掌,便擱銀箸,接侍女遞上熱帕拭手,笑道:“江南菜式精細,唯本宮口味淡,這些尚油膩了些。”

陸承軒忙道:“是臣慮不周。殿下欲用何,臣這就讓廚房做。”

“不必麻煩了。”公主擺手,目光掃過滿桌菜肴,最後落蘇聽雪麵前那碟素炒筍尖,“本宮看那碟筍尖倒清爽。”

侍立旁婆子聞言,忙要去端。

“且慢。”公主忽道,目光轉蘇聽雪,笑意盈盈,“夫人尚未動筷罷?不如……夫人替本宮夾一筷?”

十、一箸之辱

花廳又一靜。

所有目光皆落蘇聽雪身上。

她緩緩抬眼,看公主。那雙黑亮眸中,清晰映她倒影——寒酸,卑微,似案板上待宰之魚。

“能為殿下佈菜,乃妾身榮幸。”蘇聽雪起身,取公筷,穩穩夾一筷筍尖,放入侍女捧上小碟中,雙手奉上。

姿態依舊恭敬,挑不出半點錯處。

公主挑眉,似有些意外。她接碟,嘗一口,頷首:“確清爽。”

頓了頓,又笑道:“夫人倒是好性兒。若換旁人,隻怕要覺本宮故意刁難了。”

陸承軒麵色微變,忙打圓場:“殿下說笑了。聽雪性子最是溫順,從不會多想。”

“是嗎?”公主放碟,接侍女遞來之酒,淺抿一口,“那便好。本宮最不喜那些心思重、愛算計之人。”

她言此語時,目光似有若無瞟過蘇聽雪。

蘇聽雪垂眸,盯自己麵前青瓷小碗。碗內半碗白粥,稀得可照見人影。

酒過三巡,公主白皙臉頰飛上兩抹紅霞,眼波流轉間,更添嬌豔。她話也多了,從江南新貢龍井,說至漠北新獻寶馬,又言宮中新排歌舞,眼界開闊,言辭伶俐。

陸承軒含笑傾聽,適時補充,二人言談間默契十足,倒顯得蘇聽雪似多餘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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