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真正做買賣的商人急得眉心發緊,眼看就要上前遞交單契,偏偏被柴遼一把拉住了胳膊。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店裏安靜下來,柴遼這才緩緩上前,“紀娘子,我們不退,還是想跟您買瓷器。”
紀青儀從袖中取出早先收下的那一百貫錢,推到兩位商人麵前,“實在抱歉,這定金退給你們。你們要的數量多,單價又低,我們確實產不出。”
那兩位商人對視一眼,從懷裏掏出錢來,主動往前放:“我們可以加錢。本想著能買到價低的更好,若是沒有,也是想買兩忘齋的瓷器的。”他們說這話時,神色裏帶著商人特有識貨。
林子逸伸手把算盤拎到櫃台邊,指節輕敲兩下,珠子“劈啪”一串響,“那我們重新簽一下單契吧。”
“好好好。”兩人往櫃台走,“沒問題的。”
唯獨柴遼還站在原處,像被釘在桌前。
方纔那兩人能加錢,他卻加不了,尬與焦灼爬上臉。
紀青儀也不說話,隻垂眸理著桌邊的賬冊,兩人就這樣僵持著。
直到櫃台那頭單契簽好,兩位客人揣著紙張離開,她才抬眼問,“柴大哥,你訂購這瓷器,是想賣給誰?”
柴遼捏緊了指尖,“寒州就在邊境,偶有外商會來,我想把這些瓷器賣給他們。”
“他們喜歡這種嗎?”
“瓷器是稀缺貨,他們自己沒有,就會買我們的。隻是寒州太遠,跑一趟不容易。別的大店嫌我的單子小,本錢少,都不願意接。”說到這裏,他臉更紅了,仍硬著頭皮再求一次,“紀娘子,我是真心買瓷,隻要最簡單的樣式就可以。”
紀青儀聽著,卻沒有立刻談價,反倒裝作閑話打聽,“顧宴戈將軍是不是就在寒州?”
柴遼一愣,隨即點頭,眼裏露出幾分敬重:“是,顧將軍是個大好人。”
“那你可聽說他的弟弟顧宴雲?”
“見過。顧二郎君長得白白淨淨的,人也和善。隻是再白嫩的人去了寒州,也頂不住風沙。”
紀青儀的指尖停住,低聲問:“他……看起來還好嗎?”
“看起來挺精神的。”柴遼答得幹脆。
紀青儀垂下眼思量,最終,她答應了:“你的單子,我接了。等你賣了這些瓷器,再付尾款給我就好。”
他連連彎腰,聲音發顫卻止不住:“多謝娘子!多謝娘子!”
走出兩忘齋時,整個人卻像卸下千斤重擔,腳步輕得幾乎要飛起來。
林子逸則眉頭緊皺,不緊不慢走到紀青儀跟前,說出紮心的話,“紀娘子,眼下的單子已經不是你那座小窯可以產出的來,就算你沒日沒夜也幹不完。”
“我知道。”
“知道你還答應?”
她迴答得幹脆利落:“為了賺錢。”
林子逸盯著她,“真的隻是為了賺錢嗎?”
“真的。”
“那你說,怎麽辦?”
“想辦法唄。”紀青儀把手裏的假單契一張張收攏,指尖用力,三兩下撕成碎片,拍了拍掌心,“我迴去好好想想。”
這時,一輛馬車穩穩停在兩忘齋門前。
車簾掀開,露出穿著官服的蘇維楨,他剛放衙,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就趕了過來。
“紀娘子,事情可都解決了嗎?”
“解決了。”
“那就好。”他頓了頓,溫聲邀請,“紀娘子可有空一敘?”
“有空。”紀青儀隨他上了馬車。
馬車在通判府門前停下,蘇維楨下車後步子很快,進屋便換了一身常服。
府裏的下人早已識趣,將茶水與糕點一一擺好。
蘇維楨接過烹茶的活,熱水衝下,茶香立起。他望著桌上的水雲糕,語氣自然親近:“你快吃點東西吧。”
紀青儀笑了笑,卻沒有伸手,其實她並不愛吃水雲糕。
接過茶盞,順勢問道:“你今日很忙嗎?”
蘇維楨端著茶壺的手停了一瞬,掂量該從哪裏說起:“算不上大事,但也……跟你有關。”
她眉心微蹙:“我?”
“今天咱們這兒最大的好運賭坊出了一場打架鬥毆。”蘇維楨說得字字清晰,“掌櫃的把人告了。那個動手打人的,是你的父親,趙惟。”
“這事我確實不知道。”
“他在賭坊賭錢輸了,說賭坊出千,就把人家夥計給打了。我看過傷情,確實嚴重,腦袋都開瓢了。”
紀青儀第一反應並不是替父親辯解,而是抬頭直問,“你不會因為我徇私枉法了吧?”
蘇維楨被她這直白問得一笑,透著坦蕩:“自然沒有。該怎麽樣還是怎麽樣。”
她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就好。就該給他一個教訓。”
蘇維楨替她斟茶,茶湯落入盞中聲響細微,擔憂:“我見他那樣子,也不是頭一日去賭坊。人一旦沾上賭,就很難戒。隻怕他以後沒了錢,會為難你。”
她點頭,“我知道了,迴去就把錢都藏起來。”說到這裏,她又傾吐出自己的煩惱,“我也有一事在煩呢。”
蘇維楨放下茶盞,溫柔而耐心:“說來聽聽。”
“現在兩忘齋的單子太多了,我的作坊已經難以承擔,還沒想到好的辦法。”
蘇維楨想了想說:“越州窯廠那麽多,不如和他們合作?”
“不是沒想過,”她麵色為難,“他們都不會和我合作的。”
“這是為什麽?”
“女子燒窯在他們看來就是不祥,他們不會接受。”
“那讓林掌櫃出麵去談,如何?”
“林掌櫃分量太輕,那些大窯廠瞧不上,很大可能會獅子大開口。”
蘇維楨毫不猶豫接下:“那我去吧。通判的麵子,總歸值幾個錢。”
紀青儀立刻拒絕,“不行。就怕有人說你以權謀私,有損官聲。”
蘇維楨微怔,隨即笑了,“你在關心我?”
“當然啊,你好不容才走到這一步,可不能一步錯步步錯。”
“不會的,你放心。”
“不行,你答應我不許去。”
“好好好。”他把話題拉迴現實,“但你不跟大窯廠合作,你打算怎麽辦?”
“把次瓦作坊擴大,再建一個大窯。”
蘇維楨聽到“再建一個大窯”,神色微變,認真問她:“那可需要很長時間,不會耽誤你的訂單嗎?”
紀青儀握緊茶盞,緩緩點頭,坦然承認:“會有影響,但目前隻能先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