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瓦作坊的大門敞著,一群工人扛著鐵鍬、撬棍和大鐵錘魚貫而入,衣袖捲到肘上,臉上帶著趕工的麻利勁兒。
先是檢視了作坊具體情況,即有人掄起大鐵錘,沉沉砸向地麵。
才砸兩下,林子逸就從外頭急匆匆衝進來,“等一下,別砸了!”
紀青儀見林子逸跑得氣喘卻眉眼帶笑,問:“怎麽了?”
林子逸連忙從懷裏摸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合約,雙手遞到她麵前,話說得又快又亮:“這作坊不用拆了,也不用建新窯。我和蘇大人同陳家窯談好了,單子在他們廠裏做,隻需要付原料和人工費就行。”
工人們舉著工具愣在原地,鐵錘握在掌心裏。
她抬手示意眾人先停,“都先歇一歇。”
隨後才轉向林子逸,追問:“蘇大人?他去了陳家窯?”
林子逸連連點頭,“對啊!還是蘇大人來找我的,他真是大好人,咱們的單子積壓問題解決了。”
“我去找他。”紀青儀拿過合約轉身就走。
轉角處的陰影裏,蘇維楨早就站著了,見她有些生氣,立刻從牆後迎上去,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我偷偷去,惹你生氣了,但是產量的問題解決了呀。”
紀青儀停下腳步,側過臉看他,“其實你不用這樣幫我。”
“我們是朋友,朋友互幫互助是應該的。”他笑意更深一點,“隻是這製作還得你去盯著,免得出錯。”
“這都是小事。”她的性子一向分明,“這人情算我欠你的。”
蘇維楨聽見這句,眼神亮了一下,“好,那以後我再向你討要。”
林子逸見警報解除,這才湊上前,“這就對了嘛~大家都是朋友,哈哈哈哈。”
*
陳家窯在越州算得上老廠,它自有采掘區,從瓷土開采、淘洗練泥到入窯燒製一條龍都在自家地界上完成,出窯的瓷器品質好。更難得的是老東家陳立鬆為人厚道,講信用。
蘇維楨經過考察才選的他們。
得知他們前來,管事陳森不敢怠慢,一早便候在窯門口,親自引路,帶著眾人一路參觀。
陳森一邊引導,一邊笑著奉承:“聽說通判大人想與我們合作,真是我們陳家窯的榮幸。林掌櫃的兩忘齋也是後起之秀,定能越做越大。”他把話說得漂亮,都誇了一遍,唯獨繞開了紀青儀。
蘇維楨看在眼裏,把紀青儀拉到身側,略俯下身,語氣在意:“紀娘子,你看這窯廠在下找得如何?”
她明白用意,“挺好的,辛苦蘇大人。”她轉向陳森,語氣禮貌卻幹脆:“可否去配釉區看看?”
陳森最會察言觀色,立刻順勢側身相請:“自然自然。紀娘子請。”他臉上笑意不減,心裏卻已經明白,這位紀娘子不是來走個過場的。
配釉區更靠裏些,地麵常年潮濕,幾口大缸沿牆排開。紀青儀隻掃了一眼,便把比例、質地、層次都記在了心裏。
她並未多言,隻說:“我會將想要的器型畫好圖紙送來。到時候還勞煩陳管事分幾位工匠給我,需要打樣。”
陳森連忙應下,“沒問題。到時候紀娘子直接找在下就是了。”
這一趟看得差不多,蘇維楨也不多逗留。
他迴頭看了紀青儀一眼,便道:“既然看得差不多了,紀娘子,咱們就走吧。”
不料才轉身,窯場角落忽然傳來一聲嘶喊,那聲音一聲接著一聲,混著粗重的喘息,叫人背脊發涼。
眾人尚未反應過來,一個男人便跌跌撞撞衝了出來,他渾身泥汙,衣衫破爛,頭發結成亂團,神情瘋癲。
他像認準了什麽似的直撲過來,撲倒在紀青儀麵前,手指死死攥住她的衣角。
蘇維楨抬手便將那男人推開,順勢把紀青儀護在身後。
陳森更是嚇得額角一跳,最怕的就是在貴人麵前出岔子。
他一邊後退半步,一邊急聲喝道:“快點!把他帶下去!”
一群人衝上前去,七手八腳將那瘋男人架起,抬了下去,嘶喊聲漸漸消失。
直到行至門邊,紀青儀迴頭望了一眼,忍不住開口:“陳管事,他是誰?”
“就是一個窯工,神智不清。老東家心善,所以讓他在開采區搬石頭,混口飯吃。”
紀青儀聽罷,輕輕點頭,“老東家真是善人。”
“紀娘子沒嚇著吧?”他說這句時,眼神卻忍不住去看蘇維楨。
紀青儀搖搖頭“沒事。”
*
她迴到自己院子裏,腦海中依舊縈繞那個瘋窯工的模樣,壓著思緒鋪開圖紙。
把不同器型該注意的口沿弧度、胎骨厚薄、釉色收口等細節一條條寫清。
寫到一半,紀青儀忽然想起:肖驍和苔枝已經兩日不見人影。
便喚來桃酥問:“苔枝這兩天迴來了嗎?”
桃酥搖頭,“沒有。不過有肖驍在她身邊,應該不會有危險。”
昨夜,肖驍帶著苔枝在酒樓門外的茶攤盯梢趙承宗,一盯就是好幾個時辰,苔枝則在一旁趴著睡覺。
沒睡多一會兒就被餓醒了,酒樓裏傳出熱菜的香氣,她揉著肚子,小聲央求:“肖驍,咱們去吃點東西吧?我真的餓得不行了。”
“不行。我們是來盯梢的,不能走開。”他把茶碗遞過去,“你先喝點水。”
苔枝捧著茶碗咕咚咕咚喝了幾口,越喝越覺得胃裏空得發慌,忍不住嘟囔:“我都喝了好幾壺了,越喝越餓。娘子隻讓我們盯梢,可沒讓我們餓肚子啊。”
苔枝卻把腦袋湊近了些,“我不想一個人去……”她一轉念,機靈地說,“我們就進這間酒樓吃不就行了?既能盯人又能吃飯,兩不耽誤!”
肖驍微微皺眉,他不想答應,可看著苔枝可憐巴巴的臉又狠不下心,“……好吧。”
苔枝得了準許,立刻拽著肖驍就往酒樓裏衝。她一坐下便像換了個人,指著選單一連點:“這個、這個、這個!”
不一會兒,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連酒也要了兩壺,香味混著蒸汽升起,把她的眼睛都熏得亮晶晶的。
肖驍卻幾乎沒動筷,視線始終壓在樓梯口與門邊的動靜上,苔枝吃得滿足,很快就把一桌子菜掃得七七八八。
等到結賬時,苔枝摸遍了袖袋與荷包,臉色一點點僵住:“……錢不夠。”
她扭頭問肖驍:“肖驍,你沒錢嗎?”
“我沒想到要這麽多。”
苔枝瞪圓了眼,嘀咕得又急又委屈:“你侯府的親衛咋沒錢呢……”
肖驍被盯得難得有些尷尬,掏出所有的錢往桌上一放:“我就這些錢。”
掌櫃撇了他一眼,語氣毫不客氣:“你們倆去後廚洗碗吧,就當抵債。”
“快走吧!”店小二把兩人推到了後廚。
後廚油煙厚重,水汽撲麵,盆碗堆得像小山。
洗了一晚上,他們的手指都被水泡得發白發皺,胳膊酸得幾乎抬不起來,才終於被放出酒樓。
他們往迴走,偏偏就在轉角處,迎麵遇見了紀青儀。
苔枝像看見救星一樣,立刻撲進紀青儀懷裏,嗚嗚咽咽地告狀:“娘子,嗚嗚嗚嗚——”
紀青儀被撞得後退半步,低頭看她一身疲憊狼狽,“這是怎麽了?”
肖驍不繞彎子,幹脆利落地交代:“吃飯付不起錢,洗了一晚上的碗。”
紀青儀先是一怔,隨即又好笑又好氣,伸手點了點苔枝的額頭:“你怎麽不迴來找我要錢?”
苔枝抽噎著抬眼,幽怨地瞟了肖驍一眼,小聲控訴:“他不讓……”
“行了,先迴去休息吧,桃酥在家裏。”
苔枝卻抓緊她衣袖不放,“娘子你要去哪兒?”
“我去陳家窯。”
肖驍立刻接話,“我陪娘子去。”
“你吃得消嗎?”
“我可以。”
“那好吧。”
肖驍上前一步,主動接過她手裏的木匣子,走在紀青儀身側。
路上,他把昨夜盯來的訊息說出來:“娘子,我跟著趙承宗打聽到他在四處籌錢,是為了買官。”
“買官?”紀青儀冷哼一聲,“他心真大,還想做官。”
肖驍側過臉看她,“娘子,我們要幹預嗎?”
“不用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