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家
整個宅子靜悄悄的,付媚容竟然沒有作妖,這讓人感到意外。
紀青儀安排肖驍住在她的院子左廂房。
這是不合規矩的,訊息一傳開,後廚裏那些愛嚼舌根的下人便像撿到了熱鬧,趁著灶火劈啪作響,湊成一團低聲起鬨。
“你們說那男子會不會是儀姐兒的相好啊?”
“一定是,要不怎麽能往院子裏帶。”
“去了一趟東京,還帶了男人迴來。”
幾句話越說越放肆,笑聲也壓不住。
在門邊聽話的苔枝大步跨進來,吼道:“你們敢私底下議論娘子的閑話,小心我打你們大嘴巴!”
有人被她吼得一愣,轉而不服氣地嘀咕:“你小小年紀,怎麽學得如此粗暴!”
“麵對你們這些刁奴,我隻好這麽粗暴。”她故意把聲音放得更響,叫旁人都聽清,“那位是侯府來的護衛,隻為了保護娘子,是上過戰場的人物!你們再瞎說,小心刀劍無眼!”
這話一出,那幾個嚼舌根的麵麵相覷。
苔枝見震住了人,轉而問:“人參茶在哪裏?”
負責煮茶的婆子連忙指向角落的桌子,“煮好了,煮好了。”
苔枝端起那盞熱騰騰的人參茶,臨出門還不忘迴頭狠狠瞪了幾人一眼。
這盞茶並沒有送進紀青儀的屋裏,而是來到了肖驍的門外。
肖驍正在寫信,告知顧宴雲一路來的情況,聽見門外的腳步聲,趕緊把信紙蓋上。
“肖郎君,你在嗎?”
肖驍去開門,“苔枝?你有什麽事嗎?”
“我熬了一盞人參茶給你送來。”苔枝抬腿就要進他的屋,卻被他伸手攔住,“我不渴,你自己喝吧。”
“我特意給熬的,你喝吧。”苔枝往他嘴邊遞去。
為了快點打發她走,肖驍隻好接過茶盞仰頭一口悶下,熱意一路燒到胃裏。
他把空盞遞迴去,“我喝完了,你快走吧。”
“好、好吧。”苔枝看著空蕩蕩的盞,有些失落,卻不得不走。
肖驍關上門,剛轉身迴到案邊,一股燥熱卻猛地往上衝,他抬手一抹鼻下,鼻血竟湧了出來。他本就是血氣方剛的習武之人,受不住這樣一盞大補的人參茶。
另一邊,苔枝撅著嘴迴到自己房裏。
桃酥正蹲在箱籠旁整理東西,動作麻利,把新裁好的衣物堆在桌上,見她迴來便抬頭笑,“苔枝姐姐,你看,這衣服真好看啊!”
苔枝卻心不在焉,手裏還抱著那隻空盞。
桃酥放下衣裳,歪著頭看她:“苔枝姐姐?你怎麽了?不開心嗎?”
苔枝咬了咬唇,終於把話吐出來,“肖郎君好像不喜歡我。”
桃酥聽了哄她:“咱們這才認識,當然還不熟悉呢。等過些日子就好了。”
“真的嗎?”
“真的呀。”桃酥把新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塞進她懷裏,“你先試試新衣服!”
苔枝抱緊衣裳,立刻被哄得眉眼舒展開來:“好!”
紀青儀獨自坐在房裏,攤開賬本,指尖撥著算盤珠子,劈裏啪啦的響。她一筆一筆把這趟出行的花費、收入都抹平,七七八八算下來,手裏還剩三百貫,再加上相府賞金,湊成六百貫。
她停了停,心裏又把金樽茶坊那張單子過了一遍,大約還能再進一百貫。
可這些數目,也夠不著三千貫的門檻。
她合上賬本,發現紀家靜得出奇,心裏生出幾分疑惑,索性喚人來問。
得知昨兒個趙惟與付媚容就出門了,到今日也沒歸家。
“不在也好。”她心裏慶幸,免得添堵。
越州的春風颳了一夜,殘存的寒意徹底吹散了。
氣溫便迴升,紀青儀換了件輕便的衣裳前往次瓦作坊。
剛跨出門檻,她便撞見肖驍。
紀青儀走一步,他便跟一步,寸步不離,而他身後,跟著苔枝一路上在他耳邊嘰嘰喳喳。
到了作坊,肖驍已經挽起袖子忙開了,又是搬土磚,又是劈柴火,連院裏那口空水缸也給填滿了。都不帶歇一下的,要不是不會製瓷,怕是連這活也給幹了。
紀青儀忙出聲勸他:“肖郎君,你歇會兒吧。”
“紀娘子叫我肖驍就行。我家郎君就這麽叫我。”話音剛落,他又一斧頭劈下去,幾根鬆柴轉眼成了整齊一堆。
苔枝在旁邊端著水,眼巴巴遞過去:“肖驍,你喝點水吧。”
“我不渴,你自己喝吧。”他顯然對先前那盞人參茶心有餘悸。
兩人推來推去,茶碗在指間一滑,“當啷”一聲摔到地上,剛好砸在進門的蘇維楨腳邊,他彎腰撿起來,笑著說:“這麽好的茶碗,要是破了就可惜了。”
紀青儀站起身,神情裏有些意外:“蘇大人,你怎麽來了?”
“今日沒有公務,就想著來看看你。”蘇維楨把手裏提著的食盒放在桌上,“新開的酒樓做了幾樣菜,我帶來給大家嚐嚐。”
苔枝一聽眼睛立刻亮了,方纔那點心虛與尷尬瞬間飛沒影:“好耶!”
蘇維楨單獨取出一份水雲糕遞給紀青儀,“這是特意給你的。”
紀青儀卻沒伸手,婉拒道:“蘇大人不必客氣,你留著吃吧。”
她對這種突如其來的好開始防備。
“那我放這兒,你想吃的時候就可以吃。”蘇維楨堅持把糕點放下,“此番去東京,可有談成生意?”
“我們跟東京的金樽茶坊談下了一筆生意,準備加緊速度製作,爭取盡快完成。”
“那你可還需要幫忙?”
“眼下人手夠了。”
肖驍坐在一旁的桌子上吃飯,眼睛卻不動聲色地追著那邊的動靜,生怕錯過一點細節。
苔枝不停給他夾菜,一轉眼,碗裏堆成了一座小山,笑嘻嘻催他:“你快吃呀!”
肖驍這才低下頭,悶聲應了:“我這就吃。”
到了夜晚,他提筆,把今天在次瓦作坊裏發生的一切,事無巨細的記錄了下來,塞進信封,送了出去。
趁著晚風涼爽,紀青儀在院子裏畫器型示意圖,苔枝和桃酥在一旁拿著蒲扇驅蚊子,忽然聽到外院傳來一陣爭執聲。
苔枝先把蒲扇塞到桃酥手裏,悄悄走到長廊邊,貼著柱子躲進暗處探看。
趙惟沉著臉走在前頭,步子又快又重,付媚容伸手扶著趙承宗,他衣衫襤褸、發冠歪斜,整個人狼狽不堪。
“父親,我這一次沒考上,還有下次,我下次一定努力。”趙承宗一邊說,一邊急急補上緣由,“我剛進東京城就被騙光了錢,東西也丟了,連貢院的門都沒踏進去。”
付媚容見兒子這副模樣,心先軟了,“哎呦,宗兒受苦了,明年為娘陪你去。”她說著就把趙承宗往身邊攬,趙承宗順勢靠近。
裝作疲憊可憐,繼續解釋,“父親,你別生氣,明年還有機會。不過我這次也並非全然沒有收獲,我結識了很多的好友,家裏都是當官的,日後也幫的上忙。”
趙惟沒有接話,隻冷冷一甩袖子,轉身便走。
目送父親離開,趙承宗眼底閃過一絲不耐,隨即又轉向付媚容,立刻換成委屈的神態,“這次是盤纏沒帶夠……我那些朋友說了,隻要有錢,其實也可以買個小官。小官日後不就是大官了,您說是不是?”
“宗兒說的也有理,何必吃那樣的苦。再說了你讀了這麽多年書,哪點比不上他們了。”
他立刻抓住機會,聲音放得更軟些:“還是娘疼我。”
趙惟沒有接話,拂袖而去,趙承宗繼續對付媚容訴苦,“這次是盤纏沒帶夠,我那些朋友說了,隻要有錢其實也可以買個小官,小官日後不就是大官了,您說是不是?”
“宗兒說的也有理,何必吃那樣的苦,再說了你讀了這麽多年書,哪點比不上他們了。”
“還是娘疼我。”
“他們說要多少錢啊?”
“我朋友說買官還需要上下打點,大概三千貫吧。”
“三千貫!”付媚容驚呼,“怎麽要這麽多?”
“三千貫不多,娘,為了我前途,您也應該幫幫我。”
付媚容猶豫片刻,為了他的‘前途’還是答應,“容娘找你姐姐,想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