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線梅 第6章 深海獵食者
夜色像潮水一樣,再次淹沒了東湖市。
蘇葉梅回到了那座空曠的彆墅。
客廳裡,父親的遺像被擦得乾乾淨淨,擺在了茶幾上。他還是那樣笑著,眼神裡充滿了慈愛和智慧。
她沒有開大燈,隻是坐在沙發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光,看著手機裡那張詩巴丹的照片。
照片裡,蔚藍的海水深不見底,陽光透過海麵,形成一道道光柱。
而在那光柱的邊緣,陰影的深處,一條體型龐大的虎鯊正靜靜地懸浮著。
它的身體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背鰭像一把鋒利的匕首,劃破了海水的寧靜。
它的眼睛冰冷、無情,彷彿在審視著這片海域裡所有的生命。
在那一刻,蘇葉梅突然明白了。
那個叫劉昕的人,就是這隻虎鯊。
他並不像王勤說的那樣,是一個在岸邊等待腐肉的“禿鷲”。
禿鷲是食腐動物,而劉昕不是。他是一隻潛伏在深海中的頂級獵食者。
他有著絕對的力量和耐心,他不急於進攻,隻是在等待,等待獵物露出最脆弱的破綻。
而她的父親,蘇振國,以及振國地產,不過是這片海域裡一條稍大一些的魚而已。在劉昕的眼中,他們從一開始,就註定是獵物。
一種徹骨的寒意,從蘇葉梅的脊背升起。
如果劉昕是虎鯊,那麼他就不會滿足於一次性的捕食。
他會不斷地狩獵,不斷地吞噬。
父親的死,對他來說,或許隻是一次成功的捕獵,而不是一場意外的悲劇。
她不能再用普通人的眼光去看待這場債務危機了。
她要用會計師的專業眼光,去分析劉昕的作案模式。
她重新拿起了那疊檔案,鋪滿了整個茶幾。
這一次,她不是在看一堆冰冷的債務證明,而是在觀察一隻獵食者的捕獵軌跡。
她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了那份高利貸合同和股權抵押合同上。
她拿出計算器,開始一項一項地核對日期、金額、利息計算方式,以及合同中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時間在指尖流逝。
淩晨兩點,咖啡早已涼透。
蘇葉梅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她卻毫無睡意。
作為德勤事務所的專業會計師,她終於找著致命的破綻。
終於,她在合同的補充協議第17條裡,發現了一個不起眼的附加條款。
“若借款人未能在約定還款日當日17:00前全額到賬,則視為逾期。逾期利息將自動調整為當期中國人民銀行授權全國銀行間同業拆借中心公佈的一年期貸款市場報價利率(lpr)的4倍,並按日複利計算。”
蘇葉梅的瞳孔猛地收縮。
lpr的4倍!這正是法律規定的民間借貸利率司法保護上限。
劉昕很狡猾,他把利息設定在了法律紅線的邊緣,讓這份高利貸在表麵上看起來“合法”。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她又調出了父親生前的財務流水單。
她發現,父親的每一筆還款,幾乎都“恰好”晚了幾個小時,或者因為“係統維護”、“賬戶凍結”等莫名其妙的原因,沒能及時到賬。
每一次“逾期”,都會觸發那個“4倍lpr”的懲罰性條款。
而更令她震驚的是,這些“逾期”似乎並非偶然。
她發現有幾筆關鍵的還款,在轉賬指令發出前,振國地產的銀行賬戶總會突然收到一封“協查通知書”或“稅務稽查函”,導致資金被凍結,無法劃轉。
這就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劉昕既是演員,也是導演。
蘇葉梅的手指在計算器上飛快地跳動,她根據lpr的曆史資料和複利公式,重新計算了這筆債務的真實成本。
隨著一個個數字的輸入,她的心跳越來越快,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當最後一個“u003d”號被按下時,計算器螢幕上跳出的那個天文數字,讓她感到一陣眩暈。
12億。
僅僅利息,按照劉昕設定的這套“逾期-複利”機製,就已經滾到了驚人的12億。
父親原本借的本金,不過是區區5000萬。
劉昕根本就沒打算讓父親還上這筆錢。他設計的這一連串“意外”和“逾期”,就是為了啟用那個4倍利息的條款,讓債務像雪球一樣瘋狂滾動。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高利貸了。
這是一種披著“合法合同”外衣的金融獵殺。
劉昕的目的,從來不是賺那點利息。
他是要通過製造違約,讓債務膨脹到天文數字,從而強行接管香梅大廈,掠奪父親一生的心血。
父親的死,在他看來,或許隻是獵物在被捕殺前的最後一聲掙紮。
蘇葉梅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她意識到,自己麵對的不是一個簡單的債主,而是一個龐大而隱秘的犯罪機器。這個機器的齒輪,已經咬合進了金融係統和行政監管的縫隙裡。
就在這時,放在一旁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螢幕在昏暗的房間裡亮起,顯示著一個熟悉的名字。
錢三樹。
蘇葉梅遲疑了一下,接通了電話。
“葉梅。”
錢三樹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聽起來有些疲憊,卻沒有她預想中的關切。
“嗯。”
蘇葉梅應了一聲,聲音很冷。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錢三樹似乎在組織語言:
“……你沒事吧?”
“死不了。”
蘇葉梅淡淡地說。
“葉梅,你彆這樣。”
錢三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
“我知道你心裡難受。但是……我爸他……他最近壓力也很大。”
蘇葉梅皺起了眉頭:“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
錢三樹的聲音提高了些,
“我爸說,現在風口浪尖上,咱們兩家的婚事……得往後推一推。而且……而且他覺得,你爸之前不同意我們結婚,說不定就是預感到了什麼風險。他現在很煩,覺得你爸這事……太不穩妥了。”
蘇葉梅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了。
她以為錢三樹是打來關心她的。
畢竟,他們是未婚夫妻。
在她父親剛死、家產被奪、孤立無援的時候,她本能地期待著來自未婚夫的一點溫暖和支援。
可她沒想到,等來的卻是這些。
不是關心,不是安慰,而是抱怨。
抱怨她父親的“不穩妥”,抱怨她家的變故給他家帶來了“煩惱”,甚至,隱隱約約地,在為他父親想要推遲婚事找藉口。
在錢三樹和他父親的眼裡,現在重要的不是她的悲痛,不是她父親的冤屈,而是他們錢家的“穩妥”,是他們兩家聯姻的“風險評估”。
一股比剛才發現12億利息時更冰冷的寒意,從蘇葉梅的心底升起,瞬間傳遍了四肢百骸。
原來,她不僅失去了父親,失去了家,現在,連這個她曾經以為可以依靠的男人,也正在離她而去。
“錢三樹,”
蘇葉梅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所以,你打這個電話,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葉梅,我不是那個意思……”
錢三樹在電話那頭有些語塞,
“我是說,你先冷靜一下,處理好你爸的事。我們的事……以後再說,好嗎?”
“以後再說?”
蘇葉梅冷笑了一聲,
“錢三樹,你是不是想說,等我查清楚了,沒風險了,你再決定要不要我?”
“你彆無理取鬨!”
錢三樹終於忍不住,說出了心裡話,
“葉梅,現實一點吧!你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說完,他似乎也覺得自己說得太過分了,電話那頭傳來他急促的呼吸聲。
蘇葉梅沒有說話。她的世界,在這一刻,彷彿徹底安靜了下來。
她看著茶幾上父親的遺像,看著那張模糊的劉昕背影照片,再聽著電話那頭錢三樹的呼吸聲。
一種前所未有的、徹底的孤獨感,將她緊緊包裹。
“嘟……嘟……嘟……”
她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並且按下了關機鍵。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
原來,當一個人落難時,不僅會引來豺狼虎豹(如劉昕),也會讓身邊的“親人”和“愛人”原形畢露。
錢三樹的電話,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徹底切除了她心中最後一絲對“安穩生活”的幻想。
也好。
她轉過身,重新坐回茶幾前。
她拿起筆,在那張寫著“劉昕”的紙張旁邊,又寫下了一個名字。
錢三樹。
然後,她拿起橡皮,狠狠地擦掉了這個名字。
這個人,已經不重要了。
她看著照片裡那個站在陰影下的男人,輕聲說:
“劉昕,既然你出現了,那就彆怪我不客氣了。”
這場獵殺遊戲,現在才剛剛開始。
而她,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