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線梅 第5章 故人門前
從香梅大廈出來，蘇葉梅沒有耽擱，直接打車去了市司法局。
孫子文的照片她一直帶在身上，那是父親生前最珍視的友情象征。
照片上的兩個人勾肩搭背，笑得沒心沒肺，那是父親年輕時難得一見的放縱模樣。
司法局的辦公大樓莊嚴肅穆，門口的警衛盤查得很嚴。
蘇葉梅報上孫子文的名字，說是他的故人之女。警衛打了個電話請示後，才放她進去。
她在一間會客室裡等了將近二十分鐘。
這二十分鐘裡，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記得小時候，孫叔叔來家裡做客，總是把她舉得高高的，叫她“小梅子”。
那時候，隻要她在家，孫叔叔無論多忙，都會先到客廳陪她玩一會兒。
而現在，她在這裡等了二十分鐘，門外的腳步聲來來往往，卻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終於，門被推開了。
孫子文走了進來。
他比照片上胖了許多，也蒼老了許多，五短身材挺著個顯眼的啤酒肚，臉上堆滿了笑容，但那笑容裡，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警惕。
“葉梅！我的天，真是葉梅！”
孫子文一進門就張開了雙臂，聲音洪亮得有些不自然，
“孩子，節哀順變啊！你爸的事，我……我太難過了！”
他走過來，用力地握住蘇葉梅的手，另一隻手還在她的手背上重重地拍了幾下，一副長輩關懷備至的模樣。
“孫叔叔。”
蘇葉梅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她能感覺到孫子文手心的汗，以及他眼神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慌亂。
“快坐快坐！彆站著！”
孫子文拉著她坐下，又親自倒了一杯熱水，放在她麵前，
“路上堵嗎？哎，你這孩子，怎麼不提前打個電話呢？我也好去接你啊！”
他的熱情周到，像一層厚厚的毯子，讓人窒息。
“孫叔叔，我……我也是剛從國外回來，事情太多，太亂了。”
蘇葉梅看著他的眼睛，試圖從那雙曾經熟悉的眼睛裡找到一點當年的影子。
“是啊是啊，太突然了！太突然了！”
孫子文連連歎息，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眼神卻有意無意地避開了蘇葉梅直視的目光，
“你爸……他是個好人，是個能人啊！就這麼走了，太可惜了！”
“孫叔叔，”
蘇葉梅決定開門見山，
“我想知道，我爸爸他……到底是怎麼欠下那麼多錢的？”
孫子文的手一抖，茶杯裡的水灑出來一些，濺在他的辦公桌上。
他慌忙拿起紙巾去擦，一邊擦一邊說：
“這個……葉梅啊，具體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我是搞司法行政的，又不搞經濟偵查。你爸的公司……聽說是資金鏈出了問題？”
“資金鏈出問題？”
蘇葉梅搖了搖頭，
“孫叔叔，我不懂商業，但我爸跟我說過，香梅大廈的銷售情況很好，怎麼會資金鏈出問題？而且，他怎麼會去借高利貸？還把股權抵押給了一個叫劉昕的人？”
當“劉昕”這個名字從蘇葉梅口中說出時，她清楚地看到，孫子文的臉色變了。
那是一種混合了恐懼、忌憚和無奈的表情。
他放下紙巾，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深深地歎了口氣。
“葉梅，有些事情，叔叔不想瞞你。”
他看著蘇葉梅，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真誠的關切，
“但是，有些事情，叔叔也不能跟你說。那個劉昕……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他背後的關係很複雜，很深。你爸……也是被逼無奈啊。”
“被逼無奈？”
蘇葉梅追問，
“他是怎麼逼我爸的？是威脅嗎？還是……”
“葉梅！”
孫子文突然提高了聲音，打斷了她，
“有些話，不能亂說！”
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又放緩了語氣：
“葉梅，聽叔叔一句勸。你爸已經走了，人死不能複生。你現在最重要的是處理好你爸的後事，然後……然後拿著你爸留下的錢，好好生活。那個劉昕，咱們惹不起，也彆去惹。有些事情，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
蘇葉梅的心徹底涼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檢察官，如今卻變成了一個謹小慎微的官僚。
他口口聲聲說的“為你好”，其實就是“明哲保身”。
“孫叔叔，”
蘇葉梅的聲音變得冰冷，
“你和我爸是幾十年的兄弟。你就這麼看著他被人害死，然後……然後什麼也不做嗎？”
“害死”這兩個字，像一把刀，刺中了孫子文的痛處。
他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辦公室裡踱了幾步，眉頭緊鎖，臉上充滿了痛苦和掙紮。
“葉梅！你不要逼我！”
他終於停下腳步，看著蘇葉梅，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絲顫抖，
“你以為我不想查嗎？你以為我不想替你爸討個公道嗎？可是……可是我做不到！那個劉昕，他不僅僅是放高利貸的！他在省裡有人！在公檢法係統有人！我……我一個小小的司法局局長，在他麵前，連個屁都不是！”
他走到蘇葉梅麵前，雙手撐著桌子，身體前傾，眼神裡充滿了懇求：
“葉梅，你聽我一句勸，彆查了！真的彆查了！你鬥不過他的！你要是出了什麼事，你爸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安息的！”
蘇葉梅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從孫子文的眼裡，看到了真實的恐懼。
那不是裝出來的。
她知道，自己從他這裡，再也問不出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了。
“孫叔叔，”
她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包，
“謝謝你今天的招待。我明白了。”
“葉梅，你……”
孫子文還想說什麼，眼神閃過一絲賊光。
“我走了。”
蘇葉梅打斷了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葉梅！”
孫子文在後麵喊住她，
“記住我的話，彆查了！忘了這一切，重新開始生活吧！”
蘇葉梅沒有回頭，她拉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空無一人，隻有她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回響，顯得格外孤獨。
她走出了司法局的大樓，外麵的陽光刺眼而蒼白。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莊嚴肅穆的大樓，想起父親曾經對孫子文的評價：
“老孫這個人，彆的不說，講義氣！”
現在想來，那或許隻是父親的一廂情願。
在這個巨大的漩渦麵前，所謂的“義氣”，在自身的安危麵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他最後的眼神，讓蘇葉梅心中有一絲不安。
孫子文一定還隱瞞了什麼，究竟是什麼她不得而知。
蘇葉梅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向遠方。
孫子文這條路，斷了。
王勤、陳英達、孫子文，所有父親生前最信任的人，都讓她“彆查了”。
這反而讓她更加確信，那個劉昕的背後，一定藏著一個巨大的、令人恐怖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就是她接下來要尋找的目標。
她轉過身，走進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風再次吹起她的頭發，她的眼神，比來時更加堅定。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父親庇護的小女孩，也不再是那個可以向朋友求助的普通女孩。
她現在，是蘇振國的女兒。
她必須，也必將，獨自麵對這一切。
哪怕，全世界都讓她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