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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線梅 第4章 空城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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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清晨才漸漸停歇。

東湖市被洗刷得一片濕冷,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泥土和青草的氣息,但這清新的味道,卻絲毫無法驅散蘇葉梅心頭的陰霾。

她一夜未眠,天剛矇矇亮,就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要親自去一趟香梅大廈。

那裡是父親事業的巔峰,也是他生命的終點。

她想去看看,那個讓父親驕傲了一生,卻又最終讓他選擇縱身一躍的地方,到底藏著什麼。

錢三樹早上打來過幾個電話,都被她結束通話了。

她現在不想麵對他,也不想麵對他父親那充滿了警告意味的沉默。

她需要獨自麵對這一切,獨自去觸控這個謎團最滾燙的邊緣。

她換上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像一朵在陰天裡獨自綻放的墨菊。

梳洗完畢,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空曠而冰冷的家,然後毅然決然地走了出去。

司機老張已經被公司遣散了,她自己叫了一輛網約車。

“小姐,去哪?”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透過後視鏡打量著後排這個麵色蒼白、眼神卻異常堅定的年輕女孩。

“香梅大廈。”

蘇葉梅的聲音很平靜。

司機愣了一下,透過後視鏡又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過高架,穿過城市。

雨後的東湖市,車流如織,人們都在為自己的生活奔波,沒有人關心一個年輕女孩內心的驚濤駭浪。

香梅大廈很快出現在視野中。

那是一座雙子塔結構的摩天大樓,直插雲霄,是東湖市skyle上最耀眼的明珠。

它的外立麵是銀灰色的玻璃幕牆,在雨後的陽光下,閃爍著冷冽而高貴的光芒。這是父親一生的驕傲,是他名字的象征。

“香梅”二字,取自他和母親名字的各一字。

可現在,這座大廈卻像一座冰冷的墓碑,矗立在城市的中心。

車子在大廈的正門口停下。

巨大的旋轉門緩緩轉動,進進出出的都是穿著職業裝的白領,他們步履匆匆,神色淡漠,沒有人多看這個從網約車裡走下來的女孩一眼。

蘇葉梅站在大廈的正門口,仰頭望著這高聳入雲的建築。

頂端的天台,在雲層下若隱若現,彷彿是父親俯瞰著她的最後一雙眼。

她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大堂富麗堂皇,挑高十幾米,地麵是光可鑒人的意大利大理石。

巨大的水晶吊燈從穹頂垂下,散發著璀璨的光芒。

前台小姐穿著得體的製服,正微笑著接待來訪者。

這一切,都和父親生前描述的一模一樣。

他曾無數次帶著自豪的語氣,向她描繪這座大廈的每一個細節。

可現在,這裡的一切,都讓她感到陌生而刺骨。

她沒有停留,徑直走向了電梯廳。

她記得父親的辦公室在48層。

“小姐,請問您找哪位?”

前台小姐禮貌地攔住了她。現在的香梅大廈,安保已經換了人,他們不認識她。

“我找我父親。”

蘇葉梅看著她。

“請問您父親是?”

“蘇振國。”蘇葉梅說出了那個名字。

前台小姐的臉色瞬間變了。她當然知道這個名字,最近幾天,這個名字是整個大廈裡最禁忌的詞彙。

“對不起……蘇小姐……”

前台小姐的聲音有些發抖,

“48層……現在是禁區,沒有許可,不能上去。”

“禁區?”

蘇葉梅冷笑一聲,

“那是我父親的辦公室,我為什麼不能上去?”

“這……這是劉總……劉總的吩咐。”

前台小姐小心翼翼地說,提到了那個新晉的實際控製人。

蘇葉梅的心一沉。

果然,動作這麼快。

父親屍骨未寒,這裡就已經姓“劉”了。

她沒有再爭辯,隻是默默地退到一旁。

她知道,硬闖是上不去了。

她轉身走向了安全通道。

樓梯間的防火門沒有鎖死。

她推開沉重的鐵門,一股混雜著灰塵和消毒水的味道撲麵而來。

這裡沒有電梯的光鮮亮麗,隻有冰冷的水泥台階和嗡嗡作響的通風管道。

她開始往上爬。

一層,兩層,三層……

48層,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

她穿著平底鞋,一步一步地走著,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回響。

她沒有目的性地往上爬,隻是想感受一下,父親最後走過的路。

爬到20層的時候,她已經有些氣喘。

她停下來,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聽著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這時,她聽到樓下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

是兩個保潔阿姨,正拿著拖把和水桶,一邊打掃一邊閒聊著。

“唉,你說這人啊,怎麼說沒就沒了呢?”

一個蒼老的聲音歎息道。

“噓——小聲點!”

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緊張地打斷她,

“你不要命了?現在誰敢提這事兒?”

“我就是覺得……太慘了。”

蒼老的聲音壓低了,

“我那天早上值班,第一個看到的……嘖嘖,那血啊……”

蘇葉梅的心猛地一揪,她屏住呼吸,貼在門縫上,仔細聽著。

“行了行了,彆說了。”

年輕的聲音催促道,

“趕緊乾活吧。聽說新老闆的人今天要來徹底清理48層,把所有跟以前有關的東西都扔了。咱們彆惹麻煩。”

“扔了?那蘇總的東西呢?”

“還能怎麼樣?估計都得扔。或者拉走抵債吧。”

蘇葉梅再也聽不下去了。

她猛地推開防火門,嚇了那兩個保潔阿姨一跳。

“你……你是誰啊?”

年輕的阿姨驚恐地問。

蘇葉梅沒有理她,而是看向那個年長的阿姨,聲音顫抖地問:

“阿姨……你……你那天早上……第一個看到的?”

年長的阿姨看著她蒼白的臉,眼神裡充滿了同情,她認出了蘇葉梅,報紙上登過她的照片。

“閨女……”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節哀啊。”

“我……我想問問……”

蘇葉梅感覺自己的舌頭在打結,

“我父親……他跳下來之前……有沒有……有沒有留下什麼話?或者……或者有什麼異常?”

年長的阿姨回憶了一下,搖了搖頭:

“沒聽到什麼動靜。我就是早上五點多來打掃衛生,一抬頭……就看到那裡……”她指了指天台的方向,

“唉,造孽啊。”

蘇葉梅的心沉了下去。

她謝過兩位阿姨,轉身繼續往上爬。

30層,40層……

她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呼吸也變得急促。但她沒有停下。

終於,她爬到了48層。

推開防火門,這裡就是父親的公司,振國地產曾經的總部。

走廊裡一片狼藉。

辦公室的門大多敞開著,裡麵空空如也,桌椅都被搬走了,隻剩下一些散落的紙張和垃圾。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荒廢的氣息。

她找到了父親辦公室的門。

門是開著的。

辦公室裡已經被搬空了。

那張父親坐了十幾年的寬大老闆椅不見了,那個裝滿了各種獎杯和書籍的紅木書櫃也不見了。

整個房間,隻剩下四麵牆壁,和一張被遺棄在角落裡的、沾滿了灰塵的舊相框。

她走過去,撿起那個相框。

相框裡的玻璃已經碎了,但照片還完好。

那是她大學畢業時,和父親的合影。

照片裡,父親穿著西裝,笑得一臉慈祥,她則穿著學士服,依偎在父親身邊,笑得燦爛。

那是她最後一次和父親拍合影。

那年冬天,母親胡椿香難產,生下葉梅後,隻對父親說了一句話:

“女兒是我們生命的延續……”

父親有了女兒,一直未娶,生怕有人分走了一份愛。

她緊緊地抱著這個相框,彷彿抱著父親最後的溫度。

辦公室裡已經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了。

開啟抽屜,幾本香梅大廈的宣傳冊,她隨手翻開,裡麵一張照片滑落。

撿起一看,父親和一個胖子的合影。

她突然想起來,那是父親的小學到高中的同學孫子文。

孫子文做過東湖市檢察院反貪局局長,現在是市司法局局長,是父親的摯友。

她心中一動,不知此時孫叔叔能幫上忙嗎?

她把照片放進口袋,又轉身走向了天台。

通往天台的門,是一扇沉重的鐵門,上麵掛著一把新換的鎖。

但鎖沒有鎖死,隻是虛掩著。

她推開那扇門,一陣冷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天台很大,四周是齊腰高的水泥護欄。

她一步步地走向那個位置。

父親縱身一躍的地方。

風很大,吹亂了她的頭發,吹得她的衣服獵獵作響。

她站在那個邊緣,往下看。

腳下,是萬丈深淵。

車輛像甲殼蟲一樣在地麵上爬行,行人像一個個移動的螞蟻。

站在這裡,她終於體會到了那種令人眩暈的恐懼和絕望。

父親站在這裡時,心裡在想什麼?

他在想她嗎?

他在想,如果他跳下去,那些債務就會一筆勾銷嗎?

還是他在想,隻有他死了,才能讓那個叫劉昕的人,暫時停下逼迫的腳步?

蘇葉梅閉上眼睛,任由淚水被風吹散。

她伸出手,撫摸著冰冷的不鏽鋼護欄。

最後看了一眼腳下的城市,然後轉身,走下了天台。

她抱著那個破碎的相框,走出了香梅大廈。

陽光照在她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她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冰冷的巨塔,然後轉身,融入了城市的車流中。

她決定先找孫叔叔,他和父親無話不談,應該知道一些情況。

而她,一定會順著這條線索,查到底。

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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