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線梅 第7章 法律與權力
東湖市的清晨,霧氣彌漫。
蘇葉梅沒有再睡。
她在沙發上坐了一夜,父親的遺像靜靜地看著她,那張模糊的背影照片和寫有“劉昕”名字的紙張擺在茶幾上,像一個無聲的祭壇。
錢三樹的電話,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切除了她所有的軟肋。
現在,她是一隻孤舟,沒有退路。
天剛矇矇亮,她就帶上整理好的合同影印件和計算證據,去了東湖區經偵大隊。
這是她計劃的第一步。
她要走正規渠道,她要舉報劉昕涉嫌“套路貸”和詐騙。
接待她的是一位姓李的警官。
聽完她的陳述,李警官翻了翻她遞上的材料,眉頭越皺越緊。
“劉昕?”
李警官放下材料,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對,就是他。”
蘇葉梅急切地說,
“他利用虛假合同、惡意製造違約,通過‘砍頭息’和‘轉單平賬’的手段,一步步掏空了我父親的公司,這絕對是典型的‘套路貸’!”
李警官沒有立刻表態,而是把材料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然後合上,推回給她。
“蘇小姐,你提供的這些材料……我們收到了。但是,劉昕這個人,以及他名下的公司,我們經偵之前也關注過。他的公司手續齊全,合同合法,資金流水也對得上。你所說的‘惡意製造違約’,證據鏈還不夠完整,很難直接定性為刑事犯罪。這在法律上,可能更傾向於……經濟糾紛。”
“經濟糾紛?”
蘇葉梅幾乎要站起來,
“他設局坑我父親,讓我父親背上了12億的天價利息,這怎麼是經濟糾紛?這是詐騙!是掠奪!”
“蘇小姐,你先冷靜。”
李警官的語氣變得公事公辦,
“法律講究證據。你說他設局,你有直接證據證明是他人為乾預了銀行流水或者稅務稽查嗎?沒有確鑿證據,我們很難立案。”
“那你們可以去查啊!可以傳喚他啊!”
蘇葉梅的聲音有些發抖。
李警官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才緩緩說道:
“劉昕這個人,在市裡……有些背景。他的公司是納稅大戶,上麵也有人關注。你這個案子,性質比較複雜,我們得先‘研究研究’,請示一下領導。”
“研究研究”四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蘇葉梅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法律問題,是權力問題。
她看著李警官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知道再說什麼也沒用了。
“好,那我等你們的訊息。”
她站起身,收起材料,聲音冷得像冰。
走出經偵大隊的大門,陽光刺眼,她卻感到徹骨的寒冷。
她知道,官方的路,在劉昕的勢力麵前,已經被堵死了。
既然如此,那就隻能靠自己了。
她想起了父親生前助理林默曾悄悄告訴過她的一個線索。
劉昕名下有一家“恒信投資”,就在東湖新區的金源大廈。
林默暗示過,那裡可能纔是劉昕真正的“賬房”和“刑堂”。
她問林默要劉昕的照片,林默發了一張劉昕背影的照片,是他偷偷拍的。
她決定去那裡。
金源大廈是一棟有些年頭的老寫字樓,遠不如香梅大廈那般光鮮亮麗,但勝在隱蔽。
恒信投資在8樓,她沒有直接上去,而是在對麵的街角買了一杯咖啡,靜靜地觀察著大廈的入口。
她在等。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隻小魚,正在窺探鯊魚的巢穴。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進進出出的都是些普通的職員,沒有那個熟悉的背影。
直到上午十點左右,一輛黑色的、掛著本地牌照的奧迪a8緩緩駛入了大廈的地下停車場入口。
蘇葉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立刻放下咖啡,穿過馬路,快步走到停車場入口的欄杆旁。
她沒有進去,隻是假裝在等朋友,目光卻死死地盯著那輛奧迪。
車窗是深色的,看不清裡麵的人。
但當車子緩緩駛入停車場,即將消失在坡道儘頭時,副駕駛的車窗突然降下了一條縫。
一個男人的手搭在窗邊,夾著一支煙。
雖然隻是驚鴻一瞥,隻是一個側臉的輪廓,但蘇葉梅的直覺在尖叫:
就是他!
那個身形,那個氣場,和照片裡那個站在香梅大廈陰影下的背影,完美重合。
是劉昕!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目光向欄杆這邊掃了一眼。
蘇葉梅立刻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心臟狂跳。
當她再次抬頭時,奧迪車已經消失在坡道儘頭。
她沒有跟進去。她知道,自己不能暴露。
她現在的任務,是觀察,是尋找破綻。
她在附近找了個隱蔽的位置,又坐了一個小時。
那輛奧迪再也沒有出來。
直到中午,她才起身離開。
從金源大廈出來,蘇葉梅感覺整個人都緊繃著。
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道去了超市,買了一些日用品。
但那種感覺,從她離開金源大廈開始,就一直存在。
被跟蹤的感覺。
起初,她以為是錯覺。
但在連續三個路口,她都在人群中看到了同一個戴著黑色棒球帽的男人。
他總是不遠不忙地跟著,有時假裝看手機,有時假裝在等人。
是劉昕的人?
還是錢三樹派來“監視”她的人?
她不知道。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起父親,想起王勤的警告,想起陳英達的勸退。
現在,這隻“鯊魚”已經注意到了她這條小魚的窺探,並且在經偵大隊碰壁後,她更清楚地意識到,劉昕的耳目,可能就在警方內部。
她強作鎮定,又繞了幾個彎,試圖甩掉那個尾巴。
但每次她回頭,那個棒球帽總能在人群中重新出現。
她放棄了。
她攔下一輛計程車,報上了家裡的地址。
回到家,開啟門,那種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
客廳裡一切如常,父親的遺像還在茶幾上。
她疲憊地靠在門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
玄關櫃上,放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普通的牛皮紙快遞袋。
沒有寄件人,沒有收件人資訊,隻有她家的門牌號。
她記得,出門時,那裡什麼都沒有。
有人在她不在家的時候,來過這裡。
或者,一直在這裡等著她。
她的心跳再次加速。
她慢慢地走過去,沒有立刻開啟,而是先檢查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沒有人。
隻有她,和那個詭異的快遞袋。
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拆開快遞袋。
裡麵沒有東西。
隻有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白紙。
她開啟白紙,上麵隻有一行列印的字,字跡冰冷而工整:
“有些債務,女兒是還不清的。”
墨跡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蘇葉梅的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這張紙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準地刺中了她最脆弱的地方。
它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也在警告她的越界。
劉昕知道她去報案了。
劉昕知道她去金源大廈了。
甚至,劉昕可能知道她現在正在想什麼。
他是在告訴她:
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心頭。
她想起了父親的慘死,想起了王勤口中的黑社會背景,想起了孫子文那充滿恐懼的眼神。
她隻是一個剛畢業的博士,她懂海洋生物,懂生態模型,但她不懂如何對抗一個能把黑手伸進公檢法的龐然大物。
她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看著那行冰冷的字,眼淚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
但就在眼淚即將滑落的那一刻,她的眼神,卻在淚光中變得異常堅定。
她沒有哭出聲,而是慢慢地將那張紙條重新折疊好,放回了快遞袋裡。
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的一角,看向樓下。
那個戴著棒球帽的男人,正靠在街對麵的一棵大樹下,假裝在抽煙。
他在監視她。
蘇葉梅看著他,嘴角慢慢勾起了一絲冷笑。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後,她隻說了一句話:
“喂,是物業嗎?我要投訴。我家門口有個可疑人員,已經徘徊很久了,麻煩你們派人來看一下。”
打完電話,她結束通話手機,轉身回到客廳。
她沒有再看那張紙條,而是走到書桌前,開啟電腦。
螢幕的光,映在她滿是淚痕卻眼神堅毅的臉上。
她點開了一個新文件,開始在上麵打字。
文件的標題,她寫下了四個字:
“獵鯊計劃”。
劉昕,你想玩是嗎?
好。
這場貓鼠遊戲,現在正式開始了。
而我,蘇葉梅,不再是那隻任人宰割的獵物。
我會讓你知道,即使是一條小魚,也有可能咬斷鯊魚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