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線梅 第2章 冷酷現實
東湖市的天空，是鉛灰色的。
這與詩巴丹那片純淨得令人心碎的蔚藍截然不同。
當蘇葉梅和錢三樹走出祿口國際機場，迎麵撲來的是一股帶著濕氣的寒風，吹在臉上，像細小的冰針，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僅僅過去了不到四十個小時，她的世界卻已經天翻地覆。
飛機上十幾個小時的顛簸，她幾乎沒有閤眼。
大腦一片空白，或者說，是被“為什麼”這三個字填滿了。
為什麼父親要從他親手建造的香梅大廈上跳下來？
為什麼昨天還溫言軟語的父親，今天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錢三樹一直緊緊握著她的手，他的手心有汗，也在微微顫抖。
他一路上說得最多的話就是：
“彆怕，有我。”
但蘇葉梅能感覺到，他的這句話，更像是在給他自己打氣。
回到東湖市，這座長三角的繁華都市，車水馬龍，霓虹閃爍，一切都那麼熟悉，卻又那麼陌生。
這座城市依舊在運轉，沒有人因為一個普通企業家的死亡而停下腳步。
他們沒有回錢三樹的家，也沒有去蘇葉梅那個曾經和父親共同生活的小屋，而是直接去了殯儀館。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福爾馬林和香燭混合的味道，冰冷而肅殺。
當工作人員拉開那個冰冷的抽屜，露出裡麵那張熟悉又慘白的臉時，蘇葉梅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無法呼吸。
是父親。
那個在商界叱吒風雲，一手打造了香梅大廈的傳奇人物。
那個帶她去過很多國家，見過無數世麵的父親。
那個半個月前，還笑著看她試穿婚紗的父親。
此刻，他靜靜地躺在那裡，雙眼緊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隻是睡著了。
但那駭人的、無法修複的損傷，卻殘酷地提醒著蘇葉梅，他真的走了，永遠地離開了。
“爸……”
蘇葉梅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
她撲到推車前，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控父親的臉，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她不敢碰，她怕這一碰，父親就會像泡沫一樣，徹底消失。
母親在她出生那天就離開了人世，父親就是她的天……
錢三樹從背後緊緊抱住她，他的眼淚也無聲地流了下來，打濕了她的發絲。
“梅梅……節哀。”
蘇葉梅沒有哭出聲，她隻是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
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不停地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她就這樣站著，一站就是幾個小時。
錢三樹一直陪在她身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直到深夜，錢三樹才半扶半抱地將她帶離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梅梅，我們先去我家吧。你這樣不能一個人住。”
錢三樹的聲音沙啞。
蘇葉梅搖了搖頭，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不，我要回家。”
那個家，是父親留給她的唯一念想。
錢三樹拗不過她，隻好打車送她回去。
那是一個位於東湖市富人區的高階江景大平層，裝修典雅，視野開闊，能俯瞰整個東湖的夜景。
父親是成功的開發商，他的生活品質一向很高。
開啟家門，一股久未通風的冷氣撲麵而來。
蘇葉梅沒有開大燈，隻開啟了客廳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微弱的光線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麵上，顯得格外孤寂。
“你先洗個熱水澡，暖和一下。”
錢三樹輕聲說，
“我去給你放水。”
他熟門熟路地走進主臥的衣帽間，蘇葉梅則木然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環顧四周，父親的名錶還擺在茶幾上，他的私人雪茄還放在煙灰缸旁，旁邊是一份翻了一半的《財經週刊》。
一切都彷彿他還活著，隻是出門散了個步，馬上就會回來。
眼淚再次模糊了她的雙眼。
這時，錢三樹的手機響了。
是一條微信提示音。
錢三樹看了一眼手機螢幕，臉色微微一變，他下意識地按掉了聲音，然後走到陽台，背對著蘇葉梅接起了電話。
雖然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但在這寂靜的夜裡，蘇葉梅還是能斷斷續續地聽到幾句。
“……爸，我知道……她現在很脆弱……我在陪著她……”
錢三樹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懇求。
電話那頭，是錢父嚴厲而低沉的聲音，即使隔著一段距離，蘇葉梅也能感受到那聲音裡的壓迫感。
“……糊塗！現在是什麼時候？你還想陪著她？蘇家現在就是個火坑！銀行的貸款還不上，法院的傳票都下來了！你知不知道，現在市裡對這件事高度關注，任何和蘇家沾邊的人，都會被審查！你是不是想毀了你自己，也想毀了我？！”
錢父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砸在蘇葉梅的心上。
貸款還不上？
法院傳票？
她一直以為父親的公司雖然不是巨無霸，但在東湖市也是有口皆碑的。
香梅大廈更是父親的心血，怎麼一夜之間大廈將傾？
錢三樹在陽台上沉默了許久，他的背影顯得那麼無力。
“……可是，爸，我和梅梅……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掙紮。
“結婚？現在還結什麼婚！”
錢父的聲音陡然拔高，
“等這陣風頭過去再說！你現在，立刻，給我回來！彆在那惹麻煩！蘇葉梅是個成年人，她自己會處理！”
電話結束通話了。
錢三樹站在陽台上，久久沒有動彈。
他雙手撐在欄杆上，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
蘇葉梅的心，在這一刻，沉到了穀底。
她沒有去質問錢三樹。
她慢慢地站起來，走進了父親的書房。
書房的裝修十分考究，紅木書架，真皮沙發，空氣中還殘留著父親常用的古龍水味道。
她知道，父親習慣把重要的檔案都放在書桌的那個帶鎖的抽屜裡。
她找到了鑰匙，開啟抽屜，裡麵沒有想象中的保險櫃鑰匙或地契，而是一疊厚厚的、用檔案袋裝著的檔案。
她拿出來，坐在父親那張寬大的老闆椅上，一份份地翻看。
父親在世時，從不讓她過問公司情況，常常掛在嘴邊說：
“小梅啊，中國環境太複雜不適合你，你忙好自己的事。”
對公司發生的事，她一無所知。
隨著每一份檔案的內容映入眼簾，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身體也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第一份，是銀行逾期催款單。
金額那一欄，是一串令人心驚肉跳的數字：52億元。
借款用途：香梅大廈二期工程款。
逾期天數：37天。
違約責任：
……銀行有權宣佈貸款提前到期，並采取法律手段追償。
五億多！蘇葉梅隻覺得一陣眩暈。
她知道父親在搞開發，但沒想到他背負瞭如此巨大的債務！
第二份，是一份股權抵押合同。
抵押人：蘇振國（蘇葉梅父親）。
抵押權人：劉昕。
抵押物：東湖市振國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51的股權。
合同簽署日期，就在一週前。
父親竟然把自己公司的控股權，抵押給了一個叫“劉昕”的人！
第三份，是最讓她絕望的——法院查封裁定書及查封、扣押清單。
申請執行人：劉昕。
被執行人：蘇振國。
查封內容：名下所有不動產（包括但不限於香梅大廈在內所有可售房源）、銀行賬戶、車輛，以及名下公司所有資產。
落款日期：昨天。
原來，父親不是簡單的自殺，他是被這鋪天蓋地的債務和徹底的絕望，給活活逼死的！
五億的貸款，神秘的劉昕，被查封的一切……
蘇葉梅感覺自己掉進了一個巨大的、黑暗的漩渦。
父親那個看似光鮮亮麗的商業帝國，內裡早已被蛀空，隻剩下一副搖搖欲墜的空架子。
而那個叫劉昕的人，就是壓垮父親的最後一根稻草。
“梅梅……”
錢三樹不知何時走到了書房門口，看著她手中那一疊檔案，他的眼神充滿了恐懼和同情。
“這些都是……真的？”
蘇葉梅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他，聲音顫抖。
錢三樹痛苦地點了點頭：
“我……我也是剛知道。我爸說，嶽父的公司資金鏈斷了，銀行抽貸，債主逼債……已經撐不下去了。”
“那這個劉昕是誰？為什麼我爸要把股權抵押給他？為什麼法院會這麼快就查封了所有東西？”
蘇葉梅一連串地發問，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刀，割在她自己的心上。
錢三樹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嚅囁著：
“我……我也不知道。我爸隻說，這個劉昕是個很厲害的人物，背景很深，手段很黑。嶽父是被他坑了。”
他沒有告訴蘇葉梅，父親在電話裡警告他，離那個叫劉昕的人遠點，因為那是個瘋子，也是個鬼才，他經手的事，水太深。
蘇葉梅看著手中的檔案，看著“劉昕”那兩個龍飛鳳舞的簽名，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原來，父親的死，不是一時衝動，而是在這鐵一般的債務和絕望的圍剿下，唯一的選擇。
她想起父親昨天發給她的簡訊：
“多玩幾天吧，我在這兒沒事，儘興再回家。”
原來，那個時候，父親已經簽下了那份抵押合同，已經收到了銀行的催款單，已經知道了自己即將麵臨的一切。
但他沒有告訴她，反而讓她“儘興”。
他是不想讓她擔心，還是……
他已經做好了最後的打算？
蘇葉梅的眼淚再次湧出，但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悲傷，而是夾雜著憤怒、不甘和一種被欺騙的痛苦。
她看著窗外，東湖市的夜色濃重如墨。
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那個叫劉昕的人，或許正在數著錢，慶祝著他的“勝利”。
而她的父親，卻成了一具躺在冰冷停屍房裡的屍體。
“梅梅，彆看了。”
錢三樹走過來，想拿走她手中的檔案，
“這些事，我們以後再想辦法。”
蘇葉梅猛地抽回手，將檔案緊緊抱在懷裡，像護住什麼珍寶一樣。
她抬起頭，看著錢三樹，眼神裡第一次有了一絲陌生和疏離：
“以後？三樹，還有什麼以後？五億的債務，法院的查封，我現在是個什麼？是一個欠下巨債的罪犯的女兒嗎？”
錢三樹被她的眼神看得心虛，他慌亂地解釋：
“不是……梅梅，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們可以……我們可以慢慢來……”
“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