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闕殘夢錄 第9章
-血還未冷,鈴已不響。
程無咎左手仍懸在耳側,銅鈴垂於指間,鈴舌內那行“火不滅,心不歸”被血漬半掩,觸手發燙。頭頂石板縫隙透下的光斑微微晃動,腳步聲未落,塵灰先墜,簌簌落在他肩頭。他不動,隻將斷劍橫於胸前,劍身第七道血絲如活物般緩緩蠕動,似在迴應某種隱秘召喚。
密道儘頭有風,帶著鐵鏽與陳年香灰的氣息。他右腳微挪,踩住一塊鬆動的青磚,反手將銅鈴塞入懷中。鈴聲不能響,一響便亂陣腳。他閉眼,再睜,眸光如刀鋒刮過石壁,尋著那行“衛”字筆意的走勢——起筆頓挫,收鋒回鉤,確是早年黑袍客練劍時慣用的力道。
他以斷劍尖在地上劃出半道弧線,血痕蜿蜒,與銅鈴刻字走勢重合。方向已明:往北,追沈萬愁。
密道崩塌聲自後方傳來,碎石滾落,堵死了來路。他不再回頭,隻將斷劍收回袖中,身形一矮,從側壁暗門鑽出。
外頭是座荒寺,簷塌梁朽,佛殿前石階裂成蛛網。月光斜照,映出半尊金佛,金漆剝落,佛麵斑駁,左眼嵌著一顆渾濁琉璃珠,右眼空洞如淵。程無咎立於殿外,未入,先察。他蹲身,指尖抹過濕滑石階,泥中混著細砂與火藥殘屑。昨夜有人來過,且走得匆忙。
他解下腰間一枚銅鈴,輕輕一抖。鈴未響,卻因內壁刻痕與體內血流共振,發出極細微的嗡鳴。聲波撞上佛殿回壁,反彈三次,落點皆在佛像腹部。
果然有空腔。
他緩步上前,斷劍出鞘三寸,劍尖輕點佛像基座。石質中空,震動傳至掌心。他退後兩步,右腳猛踹佛腹下方一道裂紋。轟然一聲,佛腹破開,露出半具焦屍。
屍身蜷縮,皮肉炭化,唯右手緊握不鬆。程無咎俯身,以劍尖挑開其掌。一枚玉佩滾落泥中,玉質溫潤,正麵刻“程”字,背麵紋路與鑄劍山莊族徽如出一轍。
他瞳孔微縮,未動聲色,隻將玉佩拾起,貼於斷劍劍身。刹那間,劍上血絲齊震,第七道驟然發燙,如被火燎。
佛像忽顫。
不等他反應,斷劍自行脫鞘,如離弦之箭,直刺佛頭金漆。劍尖入顱三寸,金佛雙目琉璃珠同時炸裂,腦後藏火藥包轟然引爆。碎石如雨,金漆四濺,佛頭崩塌,殘塊砸地時火星迸射,引燃殿角枯草。
火光乍起,四麵破窗後人影閃動。
程無咎旋身,斷劍殘片橫於胸前,格開三支勁矢。他借爆炸氣浪後躍,翻入佛座暗格,玉佩已緊攥掌心。火勢蔓延,濃煙升騰,數十黑衣人破門而入,為首者披藥王穀殘袍,麵罩裂開一道舊疤,自左頰斜劃至耳根。
那人目光掃過程無咎麵容,驟然凝滯。
“……程硯舟?”他低語,聲音乾澀如砂紙磨骨,“不,你竟長成了這樣……”
話音未落,他猛然抬手,身後眾人齊退。程無咎未追,隻將斷劍指向對方咽喉。那人卻未戰,反手擲出一枚染血藥瓶,落於程無咎腳邊。
“解蠱三日。”他道,轉身便走,“你若活著,自會明白。”
黑衣人儘數退去,不留痕跡,唯餘藥瓶滾於焦土。程無咎未拾,隻俯身拾起半塊琉璃珠,珠內竟藏微型血圖,以極細紅線勾勒西北荒嶺地形,終點標一“祭”字。
他將珠收入袖中,目光落回玉佩。玉質溫潤,卻隱隱發燙。他以指尖血滴於“程”字上,血絲滲入玉紋,浮現八字:“初七子時,廢墟獻祭”。
——正是三日後。
斷劍第七血絲仍燙,指向北方。他將玉佩貼身收好,起身欲行,忽覺懷中銅鈴微震。九鈴皆靜,唯刻字那枚持續輕顫,如被遠方之物牽引。
他取出細看,鈴舌內側刻痕似有變化。原是“火不滅,心不歸”,此刻末字邊緣多出一道劃痕,形如“歸”字斷筆,反倒像“心不——”。
話未完,字已殘。
他冷笑,將鈴收回腰間,九鈴垂落,無聲相碰。他邁步出殿,火光映照其背影,長衫染灰,腰帶鬆垮,唯斷劍在袖中微鳴,似有不甘。
荒寺外,夜風捲灰,草木伏倒。他行至寺門殘碑前,碑文蝕儘,唯底座刻一“沈”字,刀痕深陷,邊緣有新刮痕跡,顯是近日有人刻意抹除。
他蹲下,以斷劍尖挑起一縷埋於土中的紫檀碎屑——算珠材質無疑。
“沈萬愁來過。”他低語,“還怕人認出。”
他起身,望向北方夜空。星稀月冷,斷劍血絲持續發燙,如引路之火。他解下玄色腰帶,將九枚銅鈴重新繫緊,鈴繩纏腕兩圈,以防亂響。
行出三裡,荒徑儘頭有座破亭。他入亭暫歇,靠柱而立。斷劍入鞘,劍柄沾血,滑膩難握。他以袖角擦拭,忽覺掌心發麻。
低頭一看,玉佩竟在懷中發燙,血絲自“程”字蔓延,如活蟲遊走。他取出細察,血紋竟與斷劍第七道血絲走勢完全一致。
“不是巧合。”他喃喃,“是鑰匙。”
他將玉佩按於斷劍柄端,血絲相接,劍身嗡鳴,第七道紋路忽然亮起,如熔鐵流動。刹那間,腦中閃過一瞬畫麵:火場、焦梁、一隻枯手從灰燼中伸出,五指扭曲,似在抓取什麼——
畫麵碎裂。
他喘息,額角滲汗。斷劍血絲漸暗,玉佩冷卻。他閉眼,再睜,眸光更寒。
“初七子時……”他低語,“廢墟獻祭?”
他抬手,九鈴輕晃,無一聲響。鈴繩纏腕,勒出紅痕。他將斷劍橫於膝上,劍尖點地,緩緩道:
“火不滅……那就燒個乾淨。”
話音未落,北方天際忽有異光閃動,如雷火劃破夜幕,瞬息即逝。斷劍第七血絲猛然一跳,劍尖自行偏轉,直指那光起之處。
程無咎霍然起身,斷劍入袖,九鈴貼身,邁步便行。
行至山口,風勢驟急,捲起沙石撲麵。他抬手擋塵,忽覺懷中玉佩再度發燙。未及檢視,前方沙地無端塌陷,露出半截焦骨,指骨間卡著一枚鏽蝕算珠,珠上刻“九十九”字樣。
他蹲下,以斷劍挑起算珠。珠內中空,藏一紙卷,展開僅八字:
“子時未到,人已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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