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闕殘夢錄 第10章
-算珠碎了,血字未乾。
程無咎指節還扣著那枚鏽蝕的“九十九”,珠中紙卷的八字如針紮進眼底——子時未到,人已先死。他冇鬆手,反將算珠攥得更緊,鐵鏽混著舊血嵌進掌紋。斷劍在袖中輕顫,第七道血絲像條醒過來的毒蛇,順著劍脊緩緩遊動,每一次跳動都牽得他心口發悶。
他知道,那不是警告,是倒計時。
風捲沙石撲麵,他抬手抹去眼角塵屑,懷中玉佩再度發燙,燙得幾乎要灼穿衣料。他冇去看,隻將斷劍橫於臂前,劍尖輕點地麵,借震動辨路。藥王穀的輪廓已在前方山坳浮現,青霧繚繞,不見人影,卻處處透著活氣——草無風自伏,石有潮痕,連空氣都帶著微苦的藥香。
他蹲下,指尖撚起一撮土,放舌上一嘗,苦中帶腥,是“鎖脈散”的底味。這種藥能封人經絡,專克內力渾厚者。尋常人踏進一步,不出十步就得癱軟在地。可他腰間那枚刻著“火不滅,心不歸”的銅鈴,卻在這刻微微一震,第七枚鈴身竟滲出一絲黑血,順著鈴繩滑落,滴入土中,嗤地冒起白煙。
“好傢夥,”他冷笑,“連鈴都中毒了,你還指望我活著出來?”
他解下腰帶,將九枚銅鈴逐一拆下,隻留那枚刻字的纏在手腕,其餘八枚塞進懷中。鈴不響,毒不引。他貼著山壁緩行,斷劍尖點地,每走一步,便在石上劃出一道細痕。劍身血絲對藥氣有異感,遇毒則燙,遇解則涼。這本事是上回在水牢裡被白無常烙出來的,如今倒成了活命的羅盤。
行至穀口,一道石門橫立,門上無鎖,隻刻著半幅藥鼎圖。他抬劍,將血滴在鼎紋中央。血絲滲入,圖中線條逐一亮起,門後機括輕響,裂開一線。
他側身而入。
穀內寂靜得反常,連蟲鳴都無。他繞過三重藥圃,皆種著“斷腸草”“迷心藤”這類劇毒之物,卻無人看守。直到溫泉區,水汽氤氳,熱霧如紗,才終於有了活人的氣息。
他伏在岩後,目光一掃,心猛地一沉。
水池中央,一人正浸於溫湯之中,銀紗半覆,長髮如墨散開。鬢角彆著六枚銀針,針尾隨水波輕顫,竟與水底石紋形成某種韻律。她閉目養神,呼吸綿長,顯然不知有人潛入。
程無咎屏息,正欲退走,腳下一滑,踩碎半片枯葉。
水波微蕩。
下一瞬,三枚銀針破空而來,直取雙目與咽喉,快得連影子都未留。
他側身翻滾,斷劍本能出鞘三寸,劍身第七血絲驟然發燙,如火燎筋。體內一股陰寒之氣自丹田炸開,順經脈直衝四肢,左臂青筋暴起,皮膚下似有蟲蟻遊走——噬心蠱動了。
“程家的餘孽,也敢擅闖藥穀?”女子冷聲開口,已披衣起身,銀針在指尖翻飛如蝶。
程無咎冇答,反手一劍割破掌心,將血抹在飛來的銀針尖上。血一觸針,針身竟微微發顫,彷彿被什麼力量壓製。他低喝:“你那藥瓶,是催命符!三日解蠱?蠱早醒了,就等我踏進這鬼地方!”
女子瞳孔一縮,手中銀針頓住。
“你……竟知藥性?”她聲音微變。
“不止知道,”他咬牙,額角青筋跳動,“我還知道,你娘當年種下的蠱,從來就不是為了殺我。”
她冷笑:“那你可知,為何你血能引我銀針?為何斷劍見藥則鳴?”
話音未落,他體內蠱毒再度反噬,五臟如被千針穿刺。斷劍嗡鳴不止,竟自行脫鞘,劍尖直指女子咽喉,不受他控製。
“住手!”他咬舌,血腥味衝腦,強行壓下心脈亂跳,以劍拄地穩住身形,“告訴我,這圖——”
他指向煉丹房方向,腳步踉蹌前行。女子冷哼一聲,銀針甩出,封他三處要穴。他避無可避,肩、肋、膝三處一麻,動作遲滯。可就在針入體的刹那,斷劍血絲與銀針上的血痕竟產生共鳴,嗡地一聲,三枚針齊齊斷裂。
他跌入煉丹房,手撐石壁喘息。目光一掃,忽見牆角機關被銀針誤觸,石板翻轉,一幅巨幅血圖赫然顯現——正是二十年前鑄劍山莊全貌,火眼、密道、主爐室,無一不全,連後院那口枯井的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
“這……”他呼吸一滯。
他強忍蠱痛,以斷劍插入圖中“主爐室”位置。劍身血絲與圖中血線瞬間共振,眼前一黑,幻象閃現——火光沖天,一人背影將繈褓塞入密道,轉身時,袖口露出半片燃燒的楓葉。
畫麵碎裂。
他踉蹌後退,斷劍嗡鳴不止,第七血絲滲出黑血,滴滴落在圖中“藥引室”標記上,竟與圖中血線融為一體。
“藥引……”他喃喃,“我是藥引?”
女子跟入,冷冷道:“你父程硯舟當年為煉‘九轉還魂丹’,自願獻出親子為藥引。你被黑袍客帶走,不是逃命,是被送去完成最後一步——以程家血脈喚醒丹爐地火。”
他猛地抬頭:“胡說!我父母是被燒死的!”
“燒死?”她冷笑,“你母親是自願赴火,以身為引,點燃地火。你父親親手鎖上密道門,說——‘火不滅,心不歸’。”
他如遭雷擊,掌中斷劍劇烈震顫。
“那這蠱……”
“噬心蠱,以程家血為引,以斷劍為鎖。你每用一次斷劍,蠱就醒一分。今日你入藥穀,不是來解蠱,是來完成最後的‘開爐儀式’。”
他低頭,看手中斷劍。第七血絲仍在蠕動,黑血未止。他忽然笑了,笑聲沙啞。
“所以,你們所有人,都在等我回來點火?”
女子不語,隻從懷中取出一枚琥珀色丹藥:“此藥可封蠱三日——與你懷中那瓶,同源異效。”
他盯著她:“為何幫我?”
“我不幫你,”她淡淡道,“我隻不想讓蕭景明得逞。他已在穀外佈陣,等你蠱發失控,便以‘斬魔’之名,取你心頭血煉‘千機丹’。”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將斷劍插入地麵,劍柄嗡鳴,血絲蔓延。
“那你告訴我,”他抬頭,目光如刀,“若我這把劍,不是用來點火的——而是用來斬斷這一切的呢?”
女子瞳孔微縮。
就在此時,他懷中玉佩猛然發燙,斷劍血絲齊震,第七道驟然裂開一道細縫,滲出一滴金血,落於血圖“藥引室”之上。
圖中血線,開始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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