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王驍注意到一個細節——陳伯說“加了山藥、茯苓、黃芪”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而且眼神往左邊瞟了一下。
人在撒謊的時候,語速會加快,眼神會不自覺地往左看。
這是王驍從師父那兒學來的。
他沒戳破,點點頭,轉身走了。
但心裏已經有了數。
那碗粥裏,除了山藥茯苓黃芪,還有別的東西。
他聞出來的那股藥味,不是中藥的味,是西藥的味。
而且是一種他認識的藥——安定片。
安眠藥。
陳伯給林婉的粥裏加安眠藥。
王驍走到廳裏,在角落裏坐下,腦子裏飛速轉著。
林婉胃不好,每天早上喝一碗粥,這已經是很多年的習慣了。也就是說,陳伯在粥裏下藥,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而是持續了很久。
為什麽要下安眠藥?
是讓林婉白天犯困,沒精力管事?還是另有目的?
林婉白天要打理二房的產業,如果每天都昏昏沉沉的,怎麽可能管得好?怎麽可能跟林誌遠、跟其他房的人爭?
陳伯這是要把林婉搞廢。
王驍心裏冷笑了一聲。
這人啊,真是笑麵虎。
七點整,林婉下樓了。
她的臉色不太好,眼睛底下有黑眼圈,一看就是昨晚沒睡好。
但她走路的姿勢很穩,腰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那股子倔勁兒,隔著三條街都能聞到。
她走進廳裏,掃了一眼,看見王驍坐在角落,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
“你起這麽早?”她問。
“睡不著。”王驍說。
林婉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廚娘端著早飯上來——一碗粥,一碟鹹菜,兩個包子。
林婉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正要往嘴裏送。
王驍突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林婉的手一僵,抬頭瞪著他:“你幹嘛?”
“粥涼了。”王驍說。
他端起那碗粥,遞給旁邊的廚娘:“熱一下。”
廚娘愣了下,接過去端走了。
林婉盯著王驍,眼神裏有疑惑,有警惕,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王驍,”她壓低聲音,“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王驍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他在想,要不要告訴她真相。
告訴他粥裏有藥,告訴他陳伯在背後搞鬼,告訴他林家這潭水比他想的還深?
想了想,算了。
不是不想說,是現在說了也沒用。
林婉是個聰明人,但她現在的處境,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危險。
陳伯在林家經營了十幾年,上上下下全是他的人。林婉要是知道粥裏有藥,去找陳伯理論,那等於打草驚蛇。
王驍需要一個更好的時機。
“沒什麽,”他說,“就是覺得粥涼了不好喝。”
林婉明顯不信,但也沒再追問。
她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光一點點亮起來,忽然說了句:“王驍,你知道我為什麽要答應這門親事嗎?”
“你說過了,還王家老爺子的恩情。”
“那是說給別人聽的。”林婉轉過頭,看著他,“真正的理由,你想聽嗎?”
王驍沒說話,等著她說。
“我爸死了以後,林家就是一塊肉,誰都想咬一口。”林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林誌遠是表麵上的家主,但他手裏沒什麽實權。真正掌權的,是陳伯。”
王驍的眼神微微一動。
終於有人跟他看法一樣了。
“陳伯在林家十幾年,老爺子活著的時候,他就已經是個實權人物了。老爺子死後,他更是一手遮天。”林婉說,“我要是再不找個人進來,遲早被他吃掉。”
“所以你想讓我當擋箭牌?”王驍問。
“算是吧。”林婉看著他,“我知道王家沒什麽勢力了,你也沒什麽本事。但你至少是個外人,外人進來,陳伯就不敢那麽明目張膽。”
王驍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林婉不是在找老公,她是在找盟友。
一個跟她站在同一邊的人,哪怕這個人什麽都不會,哪怕這個人隻是個替嫁的廢物。
“行。”王驍說。
“行什麽行?”林婉皺眉。
“我留下來幫你。”
林婉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流星劃過,一閃就沒了,但王驍看得很清楚。
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跟白天那個冷冰冰的林婉完全不一樣。
“你幫我?”林婉收起笑容,“你一個替嫁的贅婿,能幫我什麽?”
王驍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說一萬句,不如做一件事。
廚娘把熱好的粥端上來,王驍接過去,放在自己麵前,把自己那碗沒動過的粥推到林婉麵前。
“吃這碗。”他說。
林婉看著兩碗粥,一模一樣,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她抬頭看王驍,王驍已經低下頭,端著那碗粥慢慢喝著。
喝得很慢,像是在確認什麽。
林婉猶豫了一下,端起自己麵前那碗,喝了一口。
味道跟往常一樣,有點苦,但習慣了也就那樣。
她不知道的是,王驍喝的那碗粥裏,有安眠藥。
喝完之後,王驍站起來,說:“我出去轉轉。”
“去哪兒?”
“認認門。”
王驍走出大廳,沿著走廊往後院走。
他的腦袋已經開始發沉了,藥勁兒上來了。
但他撐得住。
他在東北雪地裏練過抗藥性,這點劑量,對他來說跟喝了一杯濃茶差不多。
他走到後院,靠在一棵老槐樹下,閉上眼。
腦子裏在盤算著接下來的事。
陳伯這人不簡單,不是普通的管家,他背後還有人。
劉德彪來鬧事,是陳伯指使的,還是別人指使的?
林誌遠在這中間扮演什麽角色?
那把鑰匙,到底對應什麽東西?
一個個問題像毛線團一樣纏在一起,理不出頭緒。
但王驍不急。
他這個人做事,從來不急。
急就容易出錯,出錯就容易死。
他在那個行當裏活了十年,靠的不是運氣,是靠耐心。
正想著,後院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老人走進來,七十多歲的樣子,頭發全白了,但精神矍鑠,走路帶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