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誌遠臉色刷地變了,站起來堆著笑迎上去:“劉爺,您怎麽來了?不是說好改天——”
“改天?”老頭一巴掌拍在桌上,盤子碗蹦得老高,“你林誌遠簽了合同不認賬,我劉德彪今天就跟你把話說清楚!那塊地皮你收了定金不交割,是想吃黑嗎?”
廳裏氣氛一下子繃緊了。
王驍注意到,角落那桌黑衣保鏢瞬間站了起來。
陳伯快步迎上去,笑得比哭還難看:“劉爺劉爺,有話好好說,這都是誤會——”
“誤會你媽!”劉德彪一甩袖子,“我告訴你,今晚之前,要麽交割地皮,要麽雙倍退定金,不然你們林家今天誰都別想走!”
話音剛落,他身後那七八個人往前一圍。
林誌遠往後退了兩步,臉白得跟紙似的。陳伯還在那兒陪著笑,但笑容裏頭那點精明勁兒全沒了,隻剩慌亂。
王驍看得清楚——這老頭不是普通人,手上那串核桃盤了至少二十年,走路帶風,下盤穩得很,年輕時肯定練過。身後那七八個人雖然穿的是便裝,但站立的姿勢、眼神的落點,全是練家子的做派。
一幫人衝著林家來的,而且是算好了今天日子,故意來砸場子。
有意思。
王驍正要起身,對麵林婉先站起來了。
她拿起酒杯,不緊不慢走到劉德彪跟前:“劉爺,今天是林家的喜事,您給個麵子,有事明天說。”
“你誰啊?”劉德彪上下打量她。
“林婉,林誌國的女兒。”
劉德彪愣了下,隨即哼了一聲:“林誌國死了三年了,他的麵子在我這兒不值一文。”
這話一出口,林婉的臉刷地白了。
王驍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他沒說話,隻是走到林婉旁邊,伸手把她往後輕輕一拉,自己擋在前麵。
劉德彪眯著眼看他:“你又是誰?”
“她男人。”王驍說。
就三個字,聲音不大,但廳裏所有人都聽見了。
劉德彪盯著他看了兩秒,突然笑了:“替嫁的贅婿?廢物一個,滾一邊去。”
王驍沒滾。
他就那麽站著,不卑不亢,不躲不讓,眼神平靜得像個死人。
劉德彪身後的人往前跨了一步,想動手。
王驍的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張開。
沒握拳,也沒擺架勢,就那麽自然放鬆地放著。
但在那個行當裏,這種站姿隻有一種人——隨時能殺人的人。
劉德彪的眼神變了。
他不是沒見過世麵的土包子,二十年前他在道上混的時候,什麽樣的人沒見過?麵前這個年輕人,渾身上下沒有一點殺意,但那雙眼睛裏,什麽都沒有。
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這種人最可怕。
劉德彪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又看了看王驍,忽然笑了:“行,林誌國死了三年,總算有個帶種的站出來。”
他一揮手,身後的人退了兩步。
“今天我給這年輕人一個麵子。”劉德彪指著林誌遠,“但地皮的事沒完,明天我派人來收賬。”
說完,帶著人揚長而去。
廳裏靜了幾秒,然後炸開了鍋。
林誌遠癱在椅子上,滿頭大汗。陳伯在那兒擦額頭,手都在抖。賓客們交頭接耳,有人已經開始往外溜了。
王驍轉身回到角落坐下,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又抿了一口。
林婉跟過來,在他對麵坐下,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剛纔不怕?”她問。
王驍沒回答。
“你是真不怕還是裝不怕?”
王驍看了她一眼,終於開口了:“怕什麽?怕他打我?”
林婉被噎住了。
她還想再問什麽,陳伯已經走了過來,臉上又掛上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但眼睛裏的光不一樣了——他在重新打量王驍,像是在看一件從沒注意過的東西。
“王先生,今晚委屈您了,客房已經準備好了,在三樓最西邊,您早點休息。”
王驍站起來,走了兩步,突然停下,頭也沒回地說了句:“客房隔壁住的是誰?”
陳伯一愣:“沒、沒人啊。”
“是嗎?”王驍抬腳走了。
他剛才坐下的時候,餘光掃到三樓西邊的窗戶後麵有個人影閃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的是不是龍潭虎穴,但他知道一件事——林家這攤渾水,比他想的還要深。
客房的門推開,一股黴味撲鼻而來。屋裏就一張木板床,連被子都沒有。窗戶外頭就是後山,黑漆漆的一片,什麽都看不見。
王驍沒躺下,他靠著牆坐在床上,閉上眼。
腦子裏把今晚的事過了好幾遍。
劉德彪來的時間太巧,說話的方式也太巧。一個在江南商圈混了二十年的老江湖,會選在人家的婚宴上鬧事?要麽是有人故意把他引來的,要麽就是他本來就是來演戲的。
不管是哪種,背後都有人在操控。
而那個操控的人,很可能就在今晚的酒席上。
王驍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他有種直覺,這林家的事情,才剛剛開始。
林婉躺在新房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說是新房,其實就是她自己在二樓的臥室。紅蠟燭點了兩支,喜字貼了倆,新床單換了一床大紅的,這就算結了。沒花轎,沒鞭炮,沒拜天地,連個正經的儀式都沒走。
她嫁了個男人,連他長什麽樣都記不太清。
隻記得那雙眼睛——黑沉沉的,跟一口井似的,什麽都看不透。
她坐起來,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想起她爸還在的時候說過的話。
“婉婉,王家的人值得交。我當年在東北差點被人坑了,是王老爺子掏錢替我擺平的。這恩情,這輩子還不上,下輩子也得還。”
她爸說這話的時候,嗓子眼兒裏還堵著一口痰,咳了半天。
那是他死前兩個月的事。
林婉咬著嘴唇,翻過身去,把臉埋進枕頭裏。
她不想哭,她已經三年沒哭過了。自打她爸死了以後,她就知道,哭沒有用。眼淚掉下來,沒人給你擦,擦幹了還得自己站起來。
她媽改嫁那天,她站在二樓窗戶後麵,看著她媽拖著行李箱走出大門,頭都沒回一下。
那年她二十二。
從那天起,林婉就知道了一個道理——這個世界上,誰都不能靠,隻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