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驍站在這扇鍍金的銅門前，身上那件借來的西裝緊繃繃的，袖口短了半截，露出一截手腕。樓裏的燈晃得人眼暈，水晶吊燈掛了三層樓高，亮得跟白天似的。
“還愣著幹嘛？”身後一個穿旗袍的女人推了他一把，語氣裏全是嫌棄，“趕緊進去啊，新娘子等著呢。”
王驍沒吭聲。他這個人吧，從小就話少，不是不會說，是懶得說。廢話越多，越容易出事，這是他從那個行當裏學來的道理。他低頭看了眼袖口露出來的那段胳膊——上頭有塊疤，是前年留下的，跟人談事的時候對方不講規矩，他沒來得及收手，人廢了，手上也留了道印子。
他整了整袖口，把疤遮住。
銅門推開，裏頭擺了十幾桌酒席，但來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都在交頭接耳。主桌上坐著一對中年夫婦，男人西裝革履，女人珠光寶氣，就是眼神裏頭帶刺。
“來了來了。”那女人——按說現在該叫丈母孃了——抬眼掃了王驍一圈，嘴角往下一撇，“這就是王家送來的人？”
旁邊一個穿中山裝的老頭趕緊站起來打圓場：“夫人，王老爺子身體不好，說好的替嫁，這是他的侄子王驍。”
“侄子？”丈母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都沒看王驍，“替嫁就替嫁吧，衝喜嘛，什麽貨色都一樣。”
這話說得難聽，擱一般人臉上早掛不住了。
王驍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他甚至嘴角都沒動一下。
倒不是他脾氣好，是他懶得跟這種人生氣。來之前他就打聽過了，林家這攤子水渾得很。林家老爺子生前是江南一帶有頭有臉的人物，死了才半年，產業就被這幫親戚七零八落地瓜分得差不多了。現在家裏真正掌權的是大房林誌遠——就是主桌上那男人，在江南商會掛了個副會長名頭，說白了就是吃老本的。
至於新娘林婉，那是林家二房的獨女，父親林誌國三年前出車禍沒了，母親跟著改嫁，她一個人撐著二房的產業，勉強沒倒。
王家跟林家有點舊交情，王老爺子病重，林家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突然提出聯姻衝喜。王家那邊隻有個未出閣的妹妹，哪兒經得起這種折騰，王驍知道以後，二話不說攬了過來。
“姐夫”這個名頭，他倒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林家為什麽突然想跟王家聯姻？王家這幾年已經敗落了，整個江南商圈都沒人正眼瞧，林家反倒貼上來？
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先生，請這邊坐。”一個頭發梳得油光發亮的中年男人迎上來，笑眯眯的，一看就是個老油條。
王驍認識他。來之前查過，這人叫陳伯，大名陳建國，在林家幹了十幾年，說是管家，實際上林家的賬目、人脈、底下那些七拐八拐的事，全經他手。林誌遠表麵上是一家之主，實際上大半事情都要問他的意見。
陳伯笑著把王驍引到角落裏一張小桌，桌上隻擺了一副碗筷，筷子還髒兮兮的。
“不好意思啊王先生，主桌坐滿了，您先將就著。”陳伯的語氣客氣，但那笑裏藏刀的勁兒，王驍隔著三米都能聞出來。
主桌明明空著三把椅子。
王驍沒說話，坐下來，拿起髒筷子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端起茶杯，茶是涼的。
他也不惱，就這麽端著涼茶，一口一口抿著，眼神在廳裏慢慢掃過去。二十幾個賓客，分成三撥——東邊那桌坐的是林家本家的親戚，邊吃邊盯著他看，嘴裏嘀咕著什麽；西邊那桌是生意上來往的，聊得熱火朝天，壓根沒人看他；最裏麵那桌坐著幾個穿黑衣的，都是年輕人，不喝酒也不說話，就坐在那兒，眼神時不時往門口瞟一眼。
王驍認識那種眼神。那是保鏢的眼神。而且不是一般的保鏢，是手裏沾過血的。
替個婚而已，至於帶這種人？
他正琢磨著，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所有人齊刷刷看過去。
一個女人從樓上走下來。
穿的是紅色旗袍，剪裁合體，腰間係著一條窄窄的黑色腰帶，襯得腰身一把細。她臉上沒什麽表情，甚至可以說冷冰冰的，眼睛掃過廳裏所有人，最後落在角落裏王驍身上。
就一眼。
然後收回去了。
旁邊有人小聲嘀咕：“二小姐下來了。”
“哎，可憐，嫁個替嫁的，還是個窮鬼。”
“誰說不是呢，二房現在這光景，也就是個擺設了。”
林婉走到主桌前，沒坐下，就那麽站著，看著林誌遠：“大伯，人來了？”
林誌遠嗯了一聲，朝王驍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王家的，叫王驍。”
林婉轉頭，這回正眼看了王驍一眼。
王驍也看她。
兩人對視了大概兩秒鍾。
王驍注意到一個細節——這女人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道淡淡的繭痕。那是常年握筆寫字磨出來的，不是普通毛筆，而是記賬用的那種細筆。林家二房管的是錢，三年前林誌國死之前，二房手裏握著林家六成以上的現金流和兩家上市公司。林誌國一死，錢被誰吞了？
再看看林誌遠那一身行頭——腕上的表是百達翡麗，領帶夾是卡地亞，加起來夠普通人吃十年飯。
王驍端起涼茶，又抿了一口。
心裏已經有了數。
林婉走到角落裏那張小桌前，直接在王驍對麵坐下了。
陳伯愣了下：“二小姐，您這——”
“這是我男人，我不坐他旁邊坐哪兒？”林婉的聲音不大，但廳裏所有人都聽見了。
這話說得硬邦邦的，跟刀子似的，把那些嚼舌根的全堵了回去。
王驍看了她一眼，還是沒說話。
林婉坐下來，自己倒了杯酒，端起來朝王驍舉了舉：“王驍是吧？我林婉嫁給你，不是因為你多厲害，也不是因為什麽狗屁聯姻。我嫁給你，是因為王家老爺子當年救過我爸的命。我爸不在了，我得替他還這個恩。”
說完，一口悶了。
王驍還是沒說話，端起茶杯，也喝了。
涼茶喝到嘴裏，苦得很。
酒席吃到一半，出事了。
一個穿著唐裝的禿頂老頭帶著七八個人闖了進來，那陣仗就跟抄家似的。老頭一進門就嚷嚷：“林誌遠！你給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