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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製 第27章 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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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是徹底、純粹的黑暗。濃重得如同實質的墨汁,瞬間吞噬了一切光線和輪廓。隻有那隻枯槁冰冷的手,如同鐵鉗般牢牢箍著唐禦的胳膊,提供著唯一的方向和束縛。

冰冷的寒意並非僅僅來自黑暗和那隻手,更源於這絕對寂靜、絕對封閉的空間本身。空氣凝滯,帶著一種地底深處特有的、混合著陳年書卷、少許黴味和一絲極淡冷香的複雜氣味,與外界長安夜的喧囂浮躁判若兩個世界。

“窖裡”。

這個帶著土腥氣和神秘感的詞,在唐禦腦中回蕩。這裡絕不是普通的密室,也非尋常府邸的地窖。

那隻手牽引著他,在黑暗中沉默地前行。腳下是平整冰冷的石板,偶爾需要邁下一兩級台階。方向感在這裡完全迷失,隻能憑借聲音和觸覺判斷,他們似乎在一條狹窄的甬道中下行。

走了約莫數十步,前方隱約出現了一點極其微弱的、昏黃的光暈。隨著靠近,光暈逐漸擴大,勾勒出一扇低矮石門的輪廓。

引路的老仆在石門前停下,鬆開了手。他抬起枯瘦的手指,用一種特定的節奏,輕輕叩擊石門表麵。

石門無聲地向內滑開。更明亮一些的光線湧出,驅散了甬道的黑暗。

門內是一間不算寬敞,卻異常乾爽潔淨的石室。四壁皆是打磨過的青石,嵌著幾盞長明油燈,光線穩定而柔和。室內陳設簡單至極:一桌,一椅,一榻,以及靠牆擺放的幾排高大書架,上麵塞滿了各種卷軸和線裝書冊。空氣中那冷香的味道稍濃了一些,似乎是從燈油或是某種防蟲藥草中散發出來的。

一個穿著素色麻布深衣、頭發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起、看起來三十餘歲的文人,正坐在桌後,就著燈光閱讀一份文書。他麵容清瘦,眉宇間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憂思和疲憊,但眼神沉靜,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沉穩氣度。

聽到開門聲,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引路的老仆,直接落在了唐禦身上。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彷彿能沉澱一切浮躁,讓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老仆對著那文人躬身一禮,便無聲地退到門邊的陰影裡,垂手侍立,如同融入牆壁的一部分。

文人放下手中的文書,對唐禦微微頷首,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自然威儀:“受驚了。請坐。”

他指了指桌前的那個蒲團。

唐禦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著。眼前這個人的氣質、這處隱秘的所在、以及門外那森嚴的府邸……一個難以置信的猜測在他腦中逐漸成形,讓他幾乎不敢呼吸。

他依言上前,在那蒲團上跪坐下來,垂首道:“多謝先生收留。”

那文人打量著他,目光在他沾滿塵土、穿著破舊外袍的身上停留片刻,淡淡道:“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陋室簡慢,閣下勿怪。”

他的用語客氣,卻帶著天然的疏離感。

“在下李璵。”文人緩緩報出一個名字。

李璵?!

唐禦的腦中如同驚雷炸響!李璵,當朝太子李亨的本名!李亨初名李嗣升,後多次改名,李璵是其中之一。

真的是他!自己竟然被帶到了太子的秘密據點!

巨大的震驚讓唐禦一時失語,隻能深深低下頭:“小子……小子唐禦,參見……參見”他不知該如何稱呼,殿下?太子?在此地似乎都不合適。

“在此處,不必多禮。”李璵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語氣依舊平和,“引你前來之人,已將大概情形稟明。你從鄭叔明處逃出,又身陷李相……林甫的掌控,如今更被多方追索,可謂步步荊棘。”

他直接點明瞭鄭叔明和李林甫,語氣平淡,卻顯示出對長安城暗流洶湧的清晰掌握。

“是”唐禦艱難應答,手心全是冷汗。在當朝太子麵前,他感覺自己如同赤身裸體,所有秘密都無所遁形。

“你不必緊張。”李璵看著他,“我若想對你不利,你便進不了這窖中。我隻見你,是因雷萬春以命相托,也因你所窺見之事,關乎社稷安危。”

雷萬春!果然是太子的人!或者說,至少是為太子辦事的!

“雷兄他”唐禦聲音沙啞。

“忠烈之士,我已安排人妥善撫恤其家小。”李璵語氣沉痛,但很快收斂情緒,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現在,告訴我,你在凝翠閣,在李林甫眼下,究竟看到了什麼?又查到了什麼?我要聽你親口所言,越詳細越好。”

到了這一步,唐禦已無任何退路和隱瞞的餘地。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從被鄭叔明帶入府中查漕案開始,到發現辟塵錦走私、銅錠硝石流向、興隆車馬行的勾當,再到昨夜驚魂的窺探、輿圖、龍璽……以及最後發現的、關於那條詭異小額資金暗線的猜測,儘可能清晰、客觀地敘述出來,隻隱去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在整個敘述過程中,李璵一直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麵,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波動,隻有聽到龍璽二字時,眼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待唐禦說完,石室內陷入了長時間的沉寂。隻有油燈燃燒發出的細微劈啪聲。

良久,李璵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想不到這煌煌天朝之下,竟已糜爛至此。”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望向唐禦:“你可知,你發現的這條暗線,指向何處?”

唐禦謹慎道:“小子愚鈍,隻知與那袁公及洛陽……”

“不止是袁公。”李璵打斷他,語氣凝重,“你可知,你記錄下的那幾個異常支出的日期——天寶九載冬、十載秋、十一載春、十一載夏,分彆對應著什麼?”

唐禦茫然搖頭。

“天寶九載冬,父皇巡幸驪山華清宮,太子妃兄長韋堅與邊將皇甫惟明私會,被李林甫以勾結邊將,圖謀不軌之由構陷,韋堅、皇甫惟明被貶殺,東宮屬官流放無數,是為韋堅案。”李璵的聲音平靜,卻蘊含著巨大的悲憤和痛苦。

“天寶十載秋,杜有鄰嫁女,其婿柳積與東宮略有往來,被李林甫抓住把柄,誣告杜有鄰妄稱圖讖,交構東宮,杜有鄰下獄被杖斃,牽連東宮又一波屬官,是為杜有鄰案。”

“天寶十一載春,父皇再次幸華清宮。李林甫趁機再掀大獄,將軍王忠嗣因反對攻打石堡城,被誣‘欲擁兵尊奉太子’,險遭極刑,雖僥幸得保性命,卻鬱鬱而終。”

“天寶十一載夏,便是你去歲冬所知的那場永嘉坊大火!杜有鄰滿門意外葬身火海!”

李璵每說一句,唐禦的臉色就蒼白一分。這些震動朝野的大案,他竟然都知道!而這些案件的爆發時間,竟然與他發現的那幾條微小、詭異的支出時間高度吻合!

“你還不明白嗎?”李璵的目光如同冷電,射向唐禦,“那條暗線,根本不是什麼傳遞訊息的渠道!那是李林甫、或者他背後的楊釗,用來在每次構陷東宮、鏟除異己之前,向外傳遞指令、支付酬勞、甚至滅口知情人的通道!那些看似荒唐的支出名目,就是他們約定的行動暗號!”

“補窗紙”——或許意味著修補漏洞,清除痕跡?

“更換蠟扡”——意味著更換棋子,準備動手?

“清掃落葉”——意味著清理外圍,掃除障礙?

“驅趕夜梟”——意味著滅口!立刻!

而那二百文、三百文、五百文……對應的或許是不同級彆、不同危險程度的行動指令和酬勞金額!

唐禦隻覺得一股寒氣從頭頂灌到腳底,渾身血液都快要凍結!

他以為自己發現了一條小魚,沒想到釣出的竟是如此一條隱藏在最深處的、嗜血的巨鱷!這條暗線直接牽連著近年來一係列針對太子的政治清洗和血腥陰謀!

李林甫!楊國忠!他們不僅是在貪腐,不僅是在養寇自重,更是在不斷地、係統性地削弱和攻擊國之儲君!

“他們……他們為何要如此”唐禦的聲音不受控製地顫抖。

“為何?”李璵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苦澀的弧度,“自然是為了權力。李林甫怕我登基後清算其罪孽,楊釗欲取而代之,自然要扳倒我這個太子,另立一個更聽話的。而父皇”他頓了頓,聲音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父皇年事已高,近來愈發……愈發不願見我了。”

最後那句話,輕若歎息,卻重如千鈞,道儘了身為太子、尤其是被權相猜忌、被父皇疏遠的太子的無限辛酸與危局。

唐禦徹底明白了。自己陰差陽錯,竟然捲入了大唐帝國最高層的、最凶險的奪嫡之爭!而這條暗線,就是對方攻擊太子的致命武器之一!

“那……那袁公”唐禦想起李林甫的警告和薛紅線的迴避。

“袁公”李璵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他的水,比李林甫、楊釗更深。他的立場,也更為曖昧難明。或許他纔是真正執棋之人。”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手指拂過那些沉重的卷宗:“安祿山在三鎮坐大,朝廷綱紀敗壞,奸相弄權,父子相疑這大唐的江山,早已是風雨飄搖。”

他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唐禦身上,那目光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唐禦,你雖身份卑微,卻有一雙能看透迷霧的眼睛,更有一份難得的機緣,觸碰到了這帝國最深的膿瘡。如今,你可願助我?”

“助您?”唐禦抬頭。

“助我揪出這些蛀蟲,肅清朝綱,穩固國本。”李璵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堅定的力量,“也是為了,有朝一日,當範陽的鐵蹄真的南下時,這個帝國,不至於毫無還手之力!”

他向唐禦伸出了手,不是以太子之尊,而是以一個身處絕境、尋求助力的同道中人的姿態。

“我需要你的眼睛,你的頭腦,來幫我理清這些亂麻,找到他們的致命破綻。這並非易事,前路艱險,九死一生。但若成功,你便是大唐的功臣,黎民的恩人。”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拒絕。”李璵語氣平和,“我會給你一筆足以安度餘生的錢財,派人送你離開長安,遠離這是非之地。如何抉擇,在你。”

選擇再次擺在了唐禦麵前。

一邊是艱險萬分、幾乎看不到希望的奪嫡鬥爭,對手是權傾朝野的宰相和寵臣。

一邊是看似安全,實則可能終生逃亡、隱姓埋名的苟活。

他想起了雷萬春瀕死時的眼神,想起了褚先生塞給他的算袋,想起了那些在陰謀中無聲死去的無名小吏……

他也想起了自己來自另一個時空的靈魂,所知曉的那場即將席捲一切的、吞噬百萬生靈的巨大戰亂。

個人的苟活,有意義嗎?

他抬起頭,迎向李璵那充滿期盼又帶著一絲悲涼的目光,緩緩地、堅定地跪直了身體,行了一個莊重的叩首禮。

“小子唐禦,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雖百死,不敢辭!”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石室之中。

李璵看著他,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帶著欣慰的笑容。他上前一步,親手將唐禦扶起。

“好!好!今日得君,如得一臂!”他用力拍了拍唐禦的肩膀,“從今日起,你便是我這窖中的校書郎。你的職責,便是替我將這些賬目,一一理清!”

他指了指那滿架的卷宗。

唐禦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心中瞭然。這哪裡是什麼窖中,這分明是太子秘密組建的、用於對抗權臣的情報與分析中樞!而自己,成了這裡最新的一員。

就在這時,石門外傳來那老仆嘶啞的聲音:“主人,窖底傳來訊息,昨夜驚蟄之事,已驚動深潭,恐有迴流。”

李璵的笑容瞬間消失,眉頭緊鎖:“知道了。加強戒備。通知各處,暫緩動作,蟄伏待機。”

“是。”老仆的聲音遠去。

李璵轉向唐禦,神色凝重:“李林甫和楊國忠那邊,已經有所察覺了。接下來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平。你先在此安頓下來,熟悉環境。需要什麼,告訴老顧。”老顧就是那老仆。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唐禦:“記住,在這裡,你看到的、聽到的一切,甚至比你的性命更重要。”

唐禦重重地點了點頭。

李璵不再多言,轉身走向石室另一側的一道暗門,身影很快消失其中。

石室內,隻剩下唐禦和那滿架無聲的卷宗。

油燈的光芒跳躍著,將他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微微晃動。

他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條比以往更加凶險的道路。

但這一次,他不再是被迫隨波逐流的棋子。

他是自願入局的——校書郎。

而他要校對的,是這即將傾覆的帝國的——最後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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