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製 第26章 陌路
冰冷的夜風如同刀子般刮過臉頰,帶著長安夜特有的塵灰,唐禦緊跟著前方那道幾乎溶於夜色的黑影,在迷宮般的巷弄中發足狂奔。
腳下的路麵時而是凹凸不平的碎石,時而是滑膩的汙水泥濘。每一次落腳都小心翼翼,生怕發出過大的聲響。身後的凝翠閣早已被重重的屋宇陰影吞沒,唯有那隱約的琵琶聲,如同鬼魅的輓歌,依舊絲絲縷縷地糾纏在耳際,提醒著他剛剛逃離的是何等險地。
黑衣人速度極快,身形飄忽,對長安城這些最陰暗、最不起眼的角落瞭如指掌。他時而疾奔,時而驟然停下,側耳傾聽片刻,確認沒有追兵或眼線,纔再次移動。整個過程沉默而高效,顯露出極強的反追蹤能力和軍事素養。
唐禦拚儘全力才能跟上,肺部如同風箱般劇烈抽動,冰冷的空氣刺得喉嚨生疼。連日來的囚禁、精神折磨和粗劣飲食早已耗空了他的體力,全憑一股求生的本能支撐著這具疲憊不堪的軀體。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知道眼前這個人究竟是誰,目的何在。但他彆無選擇。留下,薛紅線的試探、李相公的利用、失蹤的腰牌,每一樣都預示著凶多吉少。
至少,現在他在移動,在行動,而不是坐以待斃。
不知穿過了多少條狹窄得僅容一人通過的死衚衕,翻越了多少堵低矮破敗的院牆,前方的黑衣人終於在一處極其隱蔽的、堆滿廢棄陶罐和爛木料的角落停了下來。
這裡似乎是一處早已廢棄的陶窯作坊後院,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陳年的土腥味。
黑衣人警惕地四下掃視一圈,確認安全,才緩緩轉過身。他依舊蒙著麵,隻露出一雙在黑暗中銳利得發亮的眼睛,審視著扶牆喘息、幾乎直不起腰的唐禦。
“還能撐住嗎?”沙啞的聲音壓得極低。
唐禦艱難地點點頭,說不出話。
黑衣人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皮水囊扔給他。唐禦接過,也顧不得許多,拔開塞子猛灌了幾口。冰冷略帶著一絲怪味的液體滑過喉嚨,稍微緩解了那火燒火燎的灼痛感。
“多謝閣下”唐禦喘勻了氣,將水囊遞回,試探著問道,“不知閣下尊姓大名?為何冒險相救?”
黑衣人接過水囊,並未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從凝翠閣帶出了什麼?”
唐禦心中一凜,警惕起來:“閣下是何意?”
“李琨深夜強搜,薛紅線反複試探,不可能隻為一個人。”黑衣人目光如炬,“你必定掌握了什麼東西,讓他們如此緊張。是什麼?”
唐禦沉默不語。那記錄著異常支出符號的紙片雖已藏好,但他無法確定眼前之人是敵是友。貿然交出底牌,可能剛出狼窩,又入虎口。
見他不答,黑衣人似乎也不意外,冷笑一聲:“看來你還不信我。無妨。那我換一個問題——你想不想活下去?真想?”
“自然想!”
“那你以為,逃離了凝翠閣,你就安全了嗎?”黑衣人聲音帶著譏誚,“鄭叔明的京兆府、楊國忠的暗探、李相公的眼線,甚至還有河北來的客人……此刻恐怕都已張網以待。長安雖大,卻已無你立錐之地。”
他的話像冰水澆頭,讓唐禦剛剛升起的一絲僥幸瞬間熄滅。
“那……我該如何?”唐禦聲音乾澀。
“兩條路。”黑衣人伸出兩根手指,“一,我給你一點盤纏,你立刻想辦法混出城去,從此隱姓埋名,浪跡天涯。或許能苟全性命,但終身惶惶,不得安寧。”
“第二條呢?”唐禦立刻問。他穿越而來,不是為了苟活。
“第二條,”黑衣人盯著他,目光銳利,“跟我走。去一個地方,見幾個人。把你知道的、你猜到的,都說出來。或許……能搏一線生機,甚至,能做點事情。”
“什麼地方?見什麼人?”唐禦追問。
“一個能讓鄭叔明、楊國忠之流有所顧忌的地方。”黑衣人語焉不詳,卻帶著一種自信,“至於見什麼人……到了你自然知道。現在,選擇吧。是走,是留?”
唐禦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又是一個選擇。和當初疤麵男、李相公給他的選擇何其相似!但這一次,他似乎有了那麼一絲微弱的主動權。
他看著黑衣人那雙在黑暗中依舊清亮的眼睛,那裡麵沒有李相公的深沉難測,沒有薛紅線的嫵媚算計,也沒有鄭叔明的冰冷官僚氣,反而有一種……類似於雷萬春的、混合著江湖氣和某種堅定信唸的東西。
賭一把!賭這個人是雷萬春的同類!
“我跟你走。”唐禦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黑衣人眼中似乎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稍縱即逝。“很好。記住你現在的選擇。”
他不再多言,從廢棄陶罐堆裡扒拉出兩件破舊不堪、沾滿塵土的粗布外袍,扔給唐禦一件:“換上。從現在起,你是啞巴,是我從城外雇來幫忙搬運廢料的啞巴侄兒。低著頭,跟著我,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不準抬頭,不準出聲。明白嗎?”
唐禦接過那件散發著黴味和汗臭的衣袍,毫不猶豫地套在外麵,又將頭發弄亂,臉上抹了些塵土,低下了頭。
黑衣人仔細打量了他一下,點了點頭,自己也換上了另一件破袍子。瞬間,兩個夜行高手變成了兩個掙紮在底層的窮苦力夫。
“走。”
黑衣人現在更像一個沉默寡言的苦力頭領帶著唐禦,不再飛簷走壁,而是像大多數在這個時辰為了生計不得不摸黑忙碌的窮苦人一樣,微微佝僂著背,步履沉重地走出廢棄陶窯,融入了外麵稍微寬敞一些的巷弄。
夜色更深,坊間巡邏的金吾衛士兵似乎確實增加了,燈籠火把的光芒不時掠過街道。偶爾有盤查的哨卡,黑衣人總能提前避開,或者用早已準備好的、看似天衣無縫的說辭去某家作坊運送淩晨急需的坯料應付過去,甚至還塞過幾枚銅錢。他的偽裝完美無缺,語氣、神態、動作,完全就是一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老實苦力。
唐禦低著頭,心臟始終懸著,默默跟隨。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長安城夜晚的另一麵——不是平康坊的奢靡,不是權貴宅邸的森嚴,而是底層百姓在寒夜中為了一口吃食而奔波的艱辛與麻木。
他們一路向北,穿過了數個坊區,周圍的景象逐漸變化。不再是西市附近的繁華,也不是南城的破落,而是某種肅穆與冷清的結合。坊牆更高,街道更整潔,但行人更少,巡邏的金吾衛士兵卻更加精銳,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個過往之人。
這裡的氛圍,讓唐禦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終於,黑衣人在一處高大的、門前立著石戟的府邸側後方小巷停了下來。這座府邸占地極廣,氣象森嚴,雖已是深夜,門前依舊有甲士值守,燈籠上將門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唐禦的心猛地一跳!這種規製……這絕非普通官員的宅邸!甚至可能超越了親王一級!難道是……
黑衣人沒有靠近正門,而是沿著府邸的高牆,繞到更後方一處極其不起眼、甚至有些荒蕪的角落。這裡有一扇低矮的、似乎是供仆役雜物進出的小門。
他上前,有節奏地、輕重不一地叩響了門環。
三長,兩短,一長。
門內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極其輕微的哢噠聲,小門被拉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一個穿著灰色仆役服裝、麵容枯槁的老者探出半張臉,渾濁的眼睛掃過黑衣人和他身後低著頭的唐禦。
黑衣人對他微微點頭,低聲道:“送坯料的。窖裡要的老陶泥。”
那老者麵無表情,目光在唐禦身上停留了一瞬,嘶啞道:“隻準進一個。小的留下。”
黑衣人似乎早有預料,對唐禦低喝道:“愣著乾什麼?把東西卸門口,在這兒等著!不準亂跑!”語氣粗暴,完全符合一個對待笨拙侄兒的苦力形象。
唐禦低著頭,含糊地應了一聲,退到牆角的陰影裡,縮起身體,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加不起眼。
黑衣人側身閃入門內,小門隨即輕輕合上,彷彿從未開啟過。
唐禦獨自被留在了門外寒冷漆黑的角落裡。身後是冰冷的高牆,麵前是寂靜無聲、透著無形威壓的巨府深宅。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那扇小門後是怎樣的世界。黑衣人進去做什麼?通報?這個窖裡又是指什麼?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逝。寒冷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神經。
就在他幾乎要忍不住抬頭打量四周環境時,小巷的另一端,突然傳來了輕微而整齊的腳步聲!
不是巡邏的金吾衛,那腳步聲更輕,更訓練有素,帶著一種冰冷的殺伐之氣!
唐禦渾身一僵,立刻將頭埋得更低,心臟狂跳!
腳步聲在巷口停住。一個冰冷而年輕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搜。方纔看到有影蹤向這個方向來了。一個角落都不準放過!”
“是!”幾個聲音低聲應道。
腳步聲再次響起,開始分散,向著小巷內推進!火把的光亮逐漸逼近!
唐禦的血液幾乎要凝固!是追兵!他們怎麼找到這裡的?!是巧合,還是……
他蜷縮在角落,無處可躲!一旦被發現,必死無疑!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身後那扇低矮的小門,再次悄無聲息地開啟了一條縫。
一隻蒼老的手伸了出來,精準地、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將他猛地拽向門內!
唐禦根本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被拖了進去!
小門在他身後迅速合攏,發出一聲輕微的、卻如同驚雷般的落鎖聲。
外麵的世界、追兵的腳步聲和火光,瞬間被隔絕。
門內,一片漆黑。隻有那隻冰冷枯槁的手,依舊死死地抓著他的胳膊。
一個蒼老而嘶啞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響起,帶著一絲詭異的平靜:
“彆出聲。跟我走。窖裡要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