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製 第25章 夜遁
腰牌不見了!
瞬間如同冰水澆頭,將唐禦因李琨離去而稍緩的神經再次繃緊!那枚刻著柒字和雲龍暗記的銅牌,是雷萬春用命換來的信物,是他與薛紅線、乃至背後那位李相公認聯係的憑證之一!更是某種程度上他的護身符!
何時丟的?在哪裡丟的?
是昨夜在彆院掙紮時脫落?還是剛才混亂中被李琨的人順手牽羊?抑或是……被這凝翠閣中的某個人,悄無聲息地取走了?
無數個念頭在腦中翻滾,帶來一陣陣冰冷的恐慌。失去了腰牌,他在這龍潭虎穴中的立足之地似乎也隨之消失了。門外那兩名京兆府差役的目光,此刻顯得更加不善。
他強迫自己不動聲色,手指在腰間原本懸掛腰牌的位置摸索了一下,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尋找東西的困惑和焦急,彷彿才發現隨身小物遺失,低聲嘀咕了一句:“咦?我的錢袋……”
他假意低頭四處檢視桌底地麵,藉此掩飾內心的驚濤駭浪,同時飛速思考對策。
腰牌失蹤,意味著某種平衡被打破了。無論是被李琨拿走,還是被內部人取走,都預示著接下來會有事情發生。他必須儘快將剛剛發現的、關於那條小額資金暗線的資訊傳遞出去,或者至少,要留下痕跡!
可是怎麼傳?門外有差役,暗中有眼睛。
他的目光掃過桌上那厚厚的賬冊,落在那支蘸飽了墨的毛筆上。
有了!
他維持著尋找東西的姿態,磨磨蹭蹭地回到書案前,看似煩躁地隨手拿起一本剛才翻看過的、記錄日常采買的普通賬冊,攤開,又拿起筆,假裝要繼續核對,實則卻將筆下壓著的那張記錄著異常支出符號的小紙片,悄悄往賬冊封底的內頁折縫裡塞。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把紙片塞入縫隙的刹那——
“啪!”
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脆響,從房梁上方傳來!
彷彿是一顆極小的小石子掉落在地。
聲音雖輕,但在寂靜的賬房內卻格外清晰。
門口那兩名差役猛地抬頭,警惕地望向房梁!唐禦的心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塞紙片的動作僵在半途。
然而,房梁上蛛網灰塵依舊,並無任何異樣。
就在兩名差役和唐禦的注意力都被那聲異響吸引的瞬間,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窗外貼著牆根一閃而過!速度極快,甚至帶起了一縷微風,吹動了窗台上的灰塵!
“誰?!”一名差役厲喝一聲,猛地拉開房門衝了出去!另一名差役也緊隨其後,拔刀警惕地望向窗外黑影消失的方向。
賬房內,出現了短暫的真空!
就是現在!
唐禦來不及多想那黑影是友是敵,是意外還是人為製造的時機!他以最快的速度,將那張寫著符號的紙片徹底塞進賬冊封底折縫,並用指甲迅速劃了幾道痕跡讓其不易脫落。然後,他將那本賬冊合上,混入旁邊一堆剛剛核對完、等待歸檔的賬冊最底層!
做完這一切,不過兩三息時間。
衝出去的差役很快罵罵咧咧地回來了:“媽的!跑得真快!沒看清是什麼玩意兒!”
“可能是野貓吧。”另一個差役收刀入鞘,鬆了口氣,“這鬼地方,老鼠野貓多的是。”
兩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唐禦身上,見他依舊坐在案前,似乎被剛才的變故嚇得有些發愣,並未起疑。
唐禦暗暗鬆了口氣,手心卻依舊冰涼。剛才那黑影……分明是人為!是誰在幫他?目的何在?
還沒等他想明白,走廊外再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這一次來的,是小菱和另外兩名凝翠閣的護院。
小菱的臉色不太好看,對著那兩名京兆府差役冷聲道:“二位官爺,李管事方纔傳話,賊人已然擒獲,令你二人即刻前往後門協助押解。此處交由我們看守即可。”
擒獲了?這麼快?唐禦心中一凜。
那兩名差役對視一眼,似乎有些猶豫。
小菱柳眉一豎:“怎麼?李管事的話也不聽了?還是信不過我凝翠閣?”
兩名差役不敢再多言,拱手道:“不敢,既然如此,此地便有勞姑娘了。”說完,便快步離去。
京兆府的人走了,但凝翠閣的護院卻接替了看守的位置。唐禦的處境並未真正改善。
小菱走到唐禦麵前,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忽然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唐先生受驚了。京兆府的人行事魯莽,大家很是過意不去。大家吩咐了,請先生移步聽雪閣稍作歇息,壓壓驚。這裡……暫時不必整理了。”
又去聽雪閣?薛紅線想做什麼?
唐禦心中警鈴大作,但麵上隻能順從:“有勞小菱姑娘。”
他站起身,跟在小菱身後。經過門口時,他眼角餘光瞥見那兩名凝翠閣護院的眼神,冰冷而銳利,絕非普通護院。
一路無話。再次踏入聽雪閣,薛紅線正獨自一人坐在窗邊,麵前的棋盤上卻空空如也。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寧,呆呆望著旁邊的池塘不知在想著什麼。
“大家,唐先生到了。”小菱輕聲稟報。
薛紅線抬起頭,看向唐禦,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今夜之事,讓先生受委屈了。京兆府那邊,我自會去找鄭叔明討個說法。”
“大家言重了,小子無事。”唐禦恭敬道。
薛紅線點點頭,示意小菱給唐禦看茶。她卻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語,忽然問道:“唐先生方纔在李琨搜查時,可曾發現賬房內有何異樣?或者丟失了什麼重要物件?”
來了!她果然知道了!是在試探腰牌的事,還是指那條暗線?
唐禦心臟收緊,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一絲後怕:“異樣?方纔……方纔確實緊張,隻顧著害怕了並未留意有何異樣。丟失物件哦,小子倒是丟了一個隨身的舊錢袋,不值幾個錢,許是掉在路上了”
他絕口不提腰牌,更不提那暗線記錄。
薛紅線深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許久,似乎想分辨他話中的真偽。最終,她笑了笑,語氣輕鬆了些:“無事便好。一個錢袋罷了,明日我讓人給你送個新的來。”
她話鋒一轉,彷彿隨口問道:“聽聞先生今日一直在查閱舊年雜項支出的賬冊?可有什麼發現麼?”
唐禦垂下眼瞼,恭敬答道:“回大家,小子隻是例行核對,並未發現什麼重大疏漏。皆是些瑣碎記錄,並無異常。”
“哦?是嗎?”薛紅線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氣,語氣莫測,“那便好。看來是我多慮了。我還擔心底下人做事不仔細,有些陳年舊賬不清不楚,讓先生見了笑話。”
兩人都在演戲,話語間機鋒暗藏。
就在這時,閣外突然傳來一陣悠揚婉轉的琵琶聲,如珠落玉盤,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幽怨之氣,穿透夜色傳來。
薛紅線側耳聽了片刻,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對唐禦笑道:“是前院白大家在練曲兒。她的琵琶,可是長安一絕。先生若有興致,不妨去聽聽?”
這明顯是送客之意了。
唐禦順勢起身:“小子豈敢打擾大家雅興。今日確有些疲憊,便先告退了。”
“也好。小菱,送唐先生回去休息。”薛紅線頷首,補充了一句,“今夜不太平,就讓護院守在先生門外吧,也好護你周全。”
名為保護,實為軟禁。
唐禦心中冷笑,麵上感激道:“謝大家關懷。”
跟著小菱走出聽雪閣,那幽怨的琵琶聲依舊隱隱傳來,聽得人心頭發慌。
回到賬房所在的院落,那兩名護院果然如同門神般一左一右守在了他的門口。
小菱停下腳步,對唐禦福了一禮,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若有深意的提醒:“唐先生今夜便好生歇息吧。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莫要出來。這凝翠閣的夜有時並不平靜。”
說完,她深深看了唐禦一眼,轉身離去。
唐禦回到冰冷的賬房內,門在身後被輕輕帶上。他走到窗邊,看向外麵沉沉的夜色和那兩名如同雕塑般的護院。
小菱最後的警告,薛紅線的反複試探,失蹤的腰牌,房梁的異響,窗外的黑影,被擒獲的賊人……這一切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網。
他知道,今夜註定無眠。
而薛紅線那句“這凝翠閣的夜,有時並不平靜”,更像是一句不詳的預言。
他靠在牆上,緩緩閉上眼睛,耳朵卻捕捉著外麵每一絲細微的聲響。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心神俱疲之際
“咻——啪!”
一聲極其熟悉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銳呼嘯,劃破夜空!
是弩箭!和上次在水祠廢屋裡射穿簡報的弩箭聲一模一樣!
緊接著,窗外傳來一名護院短促而壓抑的悶哼,以及重物倒地的聲音!
唐禦猛地睜開眼,撲到窗邊!
隻見窗外,一名護院胸口插著一支弩箭,瞪大眼睛,已然氣絕!另一名護院驚駭地拔刀四顧,尋找刺客的蹤影!
然而,刺客並未現身。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如同鬼魅般、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那名活著的護院身後,手中短刃寒光一閃!
護院甚至來不及發出警報,便軟軟地倒了下去。
那黑影迅速將兩具屍體拖到陰影處,然後快步走到賬房門前。
哢噠一聲輕響,門鎖被從外麵撬開。
黑影推門而入,反手關上門。
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唐禦看清了來人的打扮——和上次在水祠搶走他筆記的那個黑影一模一樣!同樣的夜行衣,同樣的身手矯健!
又是他?!他到底是誰的人?
黑影並未立刻靠近唐禦,而是站在門口陰影裡,用一種刻意壓低的、沙啞的聲音急速說道:
“想活命,就跟我走。現在!”
“你是誰?”唐禦背靠著牆壁,心臟狂跳,警惕地盯著他。
“給你送石子的人。”黑影語速極快,似乎時間緊迫,“李琨抓到的賊人什麼都不會說,但撐不了多久!薛紅線已經起疑!再不走,天亮你就是一具屍體!”
送石子的人?是指之前在房梁製造異響引開差役注意力的那個?
“為什麼要幫我?”唐禦追問。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黑影似乎有些不耐煩,“彆廢話了!走不走?不走我立刻離開,你就留在這裡等死吧!”
唐禦腦中飛速權衡。留下,凶多吉少。跟這個來曆不明的黑影走,同樣前途未卜……
但想到薛紅線那莫測的眼神,李相公那冰冷的利用,失蹤的腰牌留下,必死無疑!
賭一把!
“走!”唐禦咬牙道。
黑影不再多言,遞給他一套黑色的夜行衣:“換上!跟上我!”
唐禦迅速換好衣服。黑影推開後窗,示意他跟上。
兩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兩道輕煙,悄無聲息地翻出凝翠閣的高牆,落入外麵漆黑冰冷的巷弄之中。
身後的凝翠閣,依舊燈火闌珊,琵琶聲幽怨,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唐禦知道,他已經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逃亡之路。
而這一次,他甚至不知道,引路的人,是通往生門,還是另一個更深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