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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製 第24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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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的護衛如同兩尊沉默的石獅,將賬房與外界徹底隔絕。那幾點沾在袖口的暗紅碎屑,像是一簇冰冷的火焰,灼燒著唐禦的神經。

李相公的既往不咎和許以前程,此刻聽起來如同裹著蜜糖的砒霜。這凝翠閣的每一寸土地,似乎都浸透著看不見的血汙和謊言。洛陽袁公是禁忌,那彆院舊磚下的血跡更是不能言說的噩夢。

他蜷在椅子上,一夜無眠。每一次門外細微的響動,都讓他如同驚弓之鳥。晨曦微露時,小菱照例送來飯食,她的笑容依舊溫婉,但看在唐禦眼中,卻多了幾分虛偽和冰冷。她似乎對門外新增的守衛毫不意外,也對唐禦蒼白的臉色視若無睹。

“唐先生昨夜休息得可好?”她一邊佈菜,一邊狀似隨意地問道,目光卻掃過桌上紋絲未動的昨日羹湯。

“尚可。”唐禦聲音沙啞,垂下眼瞼,避免與她對視。

“那就好。”小菱淺淺一笑,“大家吩咐了,讓先生今日好生歇息,賬目之事,不急在一時。”

歇息?是讓他暫停調查?還是李相公改了主意?唐禦心中疑竇叢生,卻不敢多問,隻能點頭應下。

小菱離去後,他看著那粗糲的飯食,毫無胃口。李相公讓他釘死楊國忠和興隆車馬行的證據,卻又讓他歇息,這自相矛盾的命令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李相公暫時不殺他,是因為他還有用。那他就必須體現出更大的價值,而不是成為一個惴惴不安、等待發落的囚徒。

楊國忠的線不能明著查了,至少暫時不能。但那本賬,不止一條線。

他重新坐回案前,目光掃過那堆積如山的卷宗。既然明的不行,那就來暗的。李相公有李相公的謀劃,他唐禦,也要有自己的打算。

他不再刻意尋找與興隆車馬行直接相關的契約,而是開始大規模、地毯式地瀏覽凝翠閣近幾年來所有看似不起眼的日常流水賬、物資采買記錄、甚至丫鬟仆役的月錢發放冊。

這是一個更加笨拙、更加浩繁的工程,如同大海撈針。但他有耐心,也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偏執。

他尋找的是異常,任何微小的、不合常理的支出和收入。

時間在枯燥的翻閱中流逝。門外的守衛換了一次崗,送來的午膳依舊原封不動地撤走。

直到傍晚,華燈初上,前院的絲竹聲再次隱約傳來時,他的目光在一本記錄天寶十載雜項支出的舊賬冊上,定格了。

那是一筆非常小的支出,小到幾乎會被忽略——補窗紙二百文。

記錄人是內院的一個管事嬤嬤。事由是夜風疾,破北廂小庫房窗紙數處。

北廂小庫房?那是堆放廢棄雜物的地方,平日少有人去。窗紙破了,需要專門記錄一筆二百文的支出?還精確到補窗紙?凝翠閣何時如此錙銖必較了?更何況,修補窗紙這種小事,通常由雜役順手就做了,根本不會上報到需要記賬的程度。

而且,時間是天寶十載秋。那個時間點……

唐禦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牆邊那排檔案櫃前。他記得之前翻閱時,看到過一本差不多同時期的、關於凝翠閣房屋小型修繕的記錄。

他快速查詢,終於抽出了一本薄薄的冊子。翻到天寶十載秋,果然找到一條記錄:北風緊,查驗各房窗牖。北廂小庫房窗紙完好,無需修繕。

記錄人是負責修繕的工匠頭目。

兩邊記錄對不上!管事嬤嬤說窗紙破了申請銀錢修補,工匠頭目卻記錄窗紙完好!

二百文,數額極小。但這其中的矛盾,卻極不尋常!

是管事嬤嬤虛報冒領?為了二百文?風險太大,不合常理。

還是……這二百文,根本不是為了補窗紙,而是為了彆的不能見光的事情?隻是借用這個名目走賬?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密信!傳遞訊息的酬勞!

北廂小庫房位置偏僻,窗紙破損……是否意味著那裡曾是一個秘密交接資訊的地點?這二百文,是否是支付給某個傳遞訊息的低階仆役的報酬?

唐禦感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強壓激動,繼續順著這條線往下挖。

他找出所有由那位管事嬤嬤經手的小額支出記錄,一頁頁仔細核對。

很快,他又發現了更多類似的、看似微不足道卻經不起推敲的異常:天寶九載冬,更換燭台蠟扡支出三百文。但同期並無新燭台采購記錄,舊物報廢記錄也無

天寶十一載春,額外清掃庭園落葉支出五百文。落葉清掃是日常,何來額外?

天寶十一載夏,驅趕夜梟,購爆竹若乾支出四百文。驅鳥何時需要專門記賬?

這些支出,數額都極小,名目瑣碎荒唐,間隔不定,但都出自同一位管事嬤嬤之手!而且,仔細看記錄筆跡,雖然極力模仿,但在某些筆畫的起落處,與嬤嬤其他正常記錄的筆跡存在極其細微的差異!像是同一個人在不同心態下書寫,又像是……有人模仿她的筆跡!

有人在利用這位管事嬤嬤的許可權,或者說冒充她的名義,在賬目上開鑿出一條極其隱蔽的、用於輸送小額資金的地下渠道!

這些資金用來做什麼?支付線人?傳遞訊息?還是……其他更隱秘的勾當?

這條暗線的另一端,連著誰?是薛紅線默許的?還是連她都被蒙在鼓裡?

唐禦感到自己彷彿在觸控一張隱藏在華麗帷幔下的、更加精細詭異的蛛網。

他沒有聲張,而是默默將這些異常記錄的日期、金額、名目,用隻有自己能看懂的符號,記在了一張小紙片上,然後小心藏好。

做完這一切,窗外天色已徹底黑透。前院的喧囂似乎達到了**。

就在這時,賬房外突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似乎有很多人正朝著這個方向快步走來,中間還夾雜著薛紅線刻意提高的、帶著不悅的聲音:

“……鄭尹未免太過小題大做!白日裡不是已經搜過了嗎?為何深夜又來?還非要查我這賬房重地?莫非我凝翠閣藏了什麼十惡不赦的欽犯不成!”

鄭叔明的人又來了?!而且還是深夜強搜賬房!

唐禦的心瞬間提了起來!他們難道是衝著自己來的?還是……發現了彆的什麼?

守在外麵的兩名護衛立刻警覺起來,手按上了刀柄。

腳步聲在賬房外停住。一個冷硬的男人聲音傳來:“薛大家見諒,京兆府辦案,也是奉命行事。今日得到線報,確有可疑人物潛入貴閣,可能藏匿於僻靜處。這賬房重地,還是讓屬下等查驗一番,也好還大家一個清白。”

是李琨的聲音!他竟然親自來了!

“李管事?”薛紅線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怒意,“怎麼是你親自來?鄭尹手下是沒人了嗎?我這賬房有什麼好查的?難不成疑犯還能藏在賬本裡?”

“大家息怒,例行公事而已,還請見諒。”李琨的語氣不容置疑。

唐禦渾身冰涼。李琨親自帶隊,深夜強搜,這絕不是例行公事!他們一定是得到了確切的訊息!目標很可能就是自己,或者……自己剛剛發現的這條暗線!

怎麼辦?硬扛肯定不行。躲?無處可躲!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際,賬房的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

李琨帶著幾名京兆府的差役,麵無表情地站在門口。薛紅線跟在一旁,臉色陰沉。

李琨銳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掃過整個賬房,最後定格在臉色蒼白的唐禦身上。

“哦?這位是?”李琨明知故問,眼神冰冷。

“這是我新請的賬房先生,姓唐。”薛紅線冷聲道,“李管事莫非連他也要懷疑?”

“賬房先生?”李琨嘴角扯出一絲冷笑,邁步走了進來,目光掃過桌上那些被唐禦翻得亂七八糟的賬冊,“薛大家這賬房先生,倒是勤勉,深夜還在算賬。”

他走到唐禦麵前,逼視著他:“唐先生?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唐禦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垂下眼瞼:“小子……小子之前曾在鄭公門下短暫做過書吏,或許……或許那時有幸見過李管事”

“書吏?”李琨冷笑更甚,“我看不止吧?唐先生可是能耐不小啊。”

他的手,緩緩伸向桌上那本記錄著補窗紙二百文的異常賬冊!

唐禦的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李琨的手指即將觸碰到賬冊的瞬間

“報!”一個京兆府的差役急匆匆從外麵跑進來,大聲稟報:“管事!後門巷子發現一名形跡可疑的受傷男子,疑似白日裡打傷我們弟兄後逃竄的賊人!弟兄們已經圍住了!”

李琨的動作猛地一頓,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霍然轉身:“當真?看清了?”

“看清了!穿著驛卒服色,身上帶血,不會錯!”

驛卒服色?帶血?雷萬春的同夥?還是……

李琨臉色變幻,顯然這個訊息比搜查賬房更重要。他狠狠瞪了唐禦一眼,又掃了一眼那本賬冊,似乎心有不甘,但最終還是果斷下令:“留兩個人守在這裡!其他人,跟我來!”

他帶著大部分差役,風風火火地衝了出去。

賬房裡,隻剩下兩名京兆府的差役,以及麵色不愉的薛紅線和小菱。

薛紅線看了一眼驚魂未定的唐禦,又看了看桌上那本險些被李琨發現的賬冊,眼神複雜難明。

她對那兩名差役冷聲道:“既然李管事有要事,二位就請在此稍候吧。小菱,我們走。”

她帶著小菱也離開了,似乎毫不擔心唐禦和那兩名差役獨處。

賬房內,氣氛再次變得詭異而緊張。

那兩名差役一左一右守在門口,目光不時瞟向唐禦,帶著審視和警惕。

唐禦背對著他們,手心全是冷汗。剛才千鈞一發,李琨差點就發現了那本賬冊!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調開了李琨?

那個形跡可疑的受傷男子是誰?

他隱隱感覺到,這凝翠閣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暗流洶湧之下,似乎不止一股力量在博弈。

而他自己,成了這漩渦中心,最微妙的一顆棋子。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手指無意間拂過腰間。

忽然,他的動作僵住了。

腰間那枚雷萬春給他的、刻著柒字和雲龍暗記的銅腰牌……

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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