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製 第28章 校書
石室的門在李璵身後無聲合攏,將最後一絲屬於外界的紛擾隔絕。油燈穩定燃燒,投下昏黃的光暈,空氣中隻剩下陳年紙墨與冷香混合的沉靜氣息,以及唐禦自己尚未平複的、有些急促的心跳。
校書郎。
這個在唐代秘書省或集賢殿中掌管典籍校勘的官職名稱,此刻被太子李璵賦予了他,在這隱秘的窖中,顯得格外意味深長。他要校對的,不是聖賢文章,而是足以定人生死、甚至影響國運的密賬。
老仆顧叔,這是李璵對他的稱呼,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再次出現。他遞給唐禦一套乾淨的青色細麻布袍,又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粟米粥和兩碟清淡小菜,還有一小壺清水。
“郎君先用些飯食。此後飲食起居,皆由老奴照料。”顧叔的聲音依舊嘶啞平淡,渾濁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情緒,“主人吩咐,郎君可隨意翻閱架上卷宗。西首那三排,是近年各方動向彙總;東首那兩排,是錢糧度支相關抄錄;中間最高處,是……是些陳年舊案卷宗,郎君或可稍後再看。”
他交代得清晰簡潔,指嚮明確,顯然對這窖中的一切瞭如指掌。
唐禦道了謝,換上衣袍。衣袍是尋常文吏款式,略有些寬大,但乾淨舒適。他坐到桌前,慢慢吃著那碗粟米粥。粥熬得軟爛,帶著穀物本身的清香,是他多日來吃過的最踏實的一頓飯。
飯後,顧叔收拾了碗筷,便又退回到門邊的陰影裡,彷彿與石壁融為一體,不再發出任何聲響。
石室內重歸寂靜。
唐禦走到那巨大的書架前。顧叔所指的西首三排書架,卷帙浩繁。他隨手抽出一卷,展開。上麵是用極其工整的小楷記錄的,某年某月某日,某位官員的言行舉止、與何人交往、甚至府中采買了何物等看似瑣碎的資訊。另一卷則是關於某地駐軍調動、糧草消耗的抄錄。還有一卷,記錄著長安市麵上幾種關鍵物資價格的波動。
這些資訊龐雜而細致,如同無數碎片,需要極高的耐心和洞察力才能拚湊出背後的圖景。這顯然就是太子李璵多年來暗中佈下的情報網路所收集的成果。
東首兩排書架,則主要是戶部、太府寺等部門的錢糧度支文書副本,甚至還有一些看似是地方州府上報的、但可能被中樞修改過的資料抄件。這與唐禦之前在鄭府和李林甫處接觸到的賬目型別相似,但角度或許更為原始。
而中間最高處那排書架,卷宗顏色更深,似乎年代更久遠。唐禦想起顧叔那句陳年舊案,心中一動。他沒有立刻去碰那些,而是先回到了西首書架前。
他需要先瞭解當前的局勢,瞭解他的對手們——李林甫、楊國忠、安祿山,乃至那位態度曖昧的袁公的最新動向。
他沉下心來,如同海綿吸水般,開始瘋狂閱讀這些卷宗。得益於現代教育帶來的快速閱讀和資訊處理能力,以及之前查賬鍛煉出的對細節的敏感,他瀏覽的速度極快。
他看到了李林甫黨羽如何把持言路,排斥異己;看到了楊國忠如何利用裙帶關係,迅速聚斂財富,安插親信;看到了安祿山如何一次次用戰功和諂媚鞏固聖眷,如何不斷擴充軍備,其請求增兵、要糧要餉的奏疏越來越頻繁,口氣也越來越強硬。
他也看到了太子李璵是如何在這些巨頭的夾縫中艱難生存,如何小心翼翼地維係著一些忠於朝廷的邊將如哥舒翰、封常清等的關係,如何暗中支援那些敢於直言的清流官員,卻又一次次被李林甫等人藉故打壓。
卷宗是冰冷的文字,卻勾勒出一幅帝國高層刀光劍影、危機四伏的驚心畫麵。而所有的線索,都隱隱指向一個即將爆發的巨大危機安祿山的反心已昭然若揭,而朝廷中樞卻仍在醉生夢死、黨同伐異!
不知不覺,數個時辰過去。唐禦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感到一陣精神上的疲憊。這些資訊量太大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中間最高處那排陳年舊案的卷宗。
一種莫名的吸引力,促使他搬過梯子,爬了上去。
這些卷宗似乎很少被人翻閱,上麵落著一層薄薄的灰塵。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卷,吹開灰塵,展開。
這是一份關於開元二十五年,廢太子李瑛、鄂王李瑤、光王李琚被廢黜並賜死的案卷抄錄!也就是著名的三庶人之禍!
唐禦的心猛地一沉。這是玄宗皇帝心中永遠的痛,也是當今太子李亨心頭巨大的陰影。他快速瀏覽,案卷記錄語焉不詳,多是指控三人潛構異謀,但具體證據寥寥。
他又取下一卷,是關於天寶五載的韋堅案更詳細的記錄,比李璵口述的更為殘酷,牽扯人數更多,手段更為酷烈。
再一卷,是杜有鄰案……
這些卷宗,記錄的都是李林甫執政以來,一次次針對皇子、太子一係的血腥清洗!是李璵內心深處最沉痛的傷疤!
太子讓他這個新來的校書郎看這些,是何用意?是讓他瞭解鬥爭的殘酷性?還是……希望他能從這些陳年舊案中,找到李林甫等人構陷的手法規律,甚至翻案的蛛絲馬跡?
唐禦感到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他仔細翻閱著,特彆是關於案發前的種種征兆、涉案人員的關聯、以及最終定罪的關鍵證據。
看著看著,他忽然發現一個問題:在這些大案中,雖然李林甫是主要的推動者,但很多關鍵的揭發線索,最初似乎都來自於一些意想不到的小人物,或者一些看似偶然的事件。而這些小人物或偶然事件,在案發後往往都迅速消失或意外死亡了。
這手法與他發現的凝翠閣那條用於指令和滅口的小額資金暗線,何其相似!
難道,李林甫早在多年前,就已經開始構建和運用這套隱秘的指令係統了?而凝翠閣那條線,隻是這個龐大係統的一個分支或最新應用?
這個發現讓他不寒而栗。如果真是這樣,李林甫及其繼任者楊國忠對朝局和太子一係的監控與打擊,是係統性的、長期性的,其根基之深,遠超外人想象!
他正沉浸在這個可怕的推論中時,石室一角的陰影裡,忽然傳來顧叔嘶啞的聲音:
“郎君,主人有請。”
唐禦回過神來,發現不知不覺,外麵雖然看不到外麵似乎已是白天,因為石室頂壁某個巧妙設計的通風口透進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天光。
他放下卷宗,跟著顧叔,再次通過那條狹窄的甬道,來到了李璵所在的那間石室。
李璵看起來一夜未眠,眼中帶著血絲,但精神卻似乎不錯。他麵前攤開著一張巨大的地圖,上麵標注著許多符號,似乎正在推演著什麼。
見到唐禦,他直接問道:“看得如何?可有所得?”
唐禦整理了一下思緒,將自己一夜的閱讀所得,特彆是關於李林甫可能長期運用隱秘指令係統的猜測,以及當前安祿山勢大、朝廷內部卻傾軋不休的危局,條理清晰地陳述了一遍。
李璵靜靜地聽著,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劃過,最終停在範陽的位置。
“你看得很準。”李璵歎了口氣,“李林甫經營多年,樹大根深。楊釗不過是他的一條惡犬,雖更顯張揚,但論及陰狠縝密,猶有不及。至於安祿山”他手指用力點了點範陽,“此獠反跡已露,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可笑滿朝文武,包括……包括父皇,卻仍心存僥幸,或視而不見,或忙於內鬥!”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無力感和憤懣。
“殿下,”唐禦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那我們如今該從何處著手?”
李璵看向他,目光深邃:“敵強我弱,不可力敵,隻可智取。當前首要,並非直接對抗李林甫或楊釗,那樣是以卵擊石。”
他指了指地圖上的幾個點:“我們要做的,是固本和楔釘。”
“固本?”唐禦疑惑。
“穩固那些尚且忠於朝廷、心存正氣的邊將、官員的人心,暗中給予支援,讓他們在關鍵時刻,能成為抵禦外侮、穩定局麵的基石。如朔方的郭子儀、李光弼,河西的哥舒翰,安西的封常清等人。”李璵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北疆和西域。
“那楔釘呢?”唐禦追問。
李璵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就是在李林甫、楊國忠乃至安祿山的勢力網路中,打入我們的釘子,或者,找到他們網路中最脆弱、最能一擊致命的節點,提前埋下楔子。”
他看向唐禦:“而你,唐校書,你發現的那條暗線,以及你梳理賬目的能力,就是我們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楔子!”
“殿下的意思是……”
“我要你,繼續深挖那條暗線!”李璵斬釘截鐵道,“但不是為了現在就去揭發它。我要你利用它,反向滲透,摸清他們的指令傳遞方式、人員構成、資金流向!甚至在關鍵時刻,我們可以模仿他們的指令,製造混亂,或者,將一些資訊,巧妙地送到該收到的人手裡!”
李璵的眼中閃爍著智慧而果決的光芒。
唐禦心中一震!太子的目標,不僅僅是防禦,更是要利用敵人的武器,進行反擊!這需要極其精準的操作和巨大的膽識!
“此外,”李璵繼續道,“你還要利用你校書郎的身份,仔細核對所有經過你手的錢糧度支文書。我要知道,每年輸往河北三鎮的錢糧器械,到底有多少是被層層剋扣、中飽私囊的?又有多少,是實實在在變成了安祿山麾下的刀槍箭矢?這些資料,將來在朝堂之上,便是最有力的武器!”
“小子明白了!”唐禦感到一股熱血湧上心頭。任務雖然艱巨危險,但目標明確,意義重大。
“此事關乎重大,除我與顧叔外,絕不可對第四人言。”李璵鄭重叮囑,“你需要什麼協助,儘管向顧叔提出。這窖中資源,你可有限度呼叫。”
“是!”
“去吧。”李璵揮揮手,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眉頭緊鎖,彷彿在思考著更遠的未來。
唐禦躬身退出石室。顧叔依舊如同影子般跟在身後。
回到那間屬於他的石室書海,唐禦看著滿架的卷宗,心境已截然不同。
之前是迷茫和被動地吸收資訊,現在,他有了明確的目標和方向。
他不再是驚惶的逃亡者,也不是被利用的棋子。
他是窖中的校書郎,是大唐太子埋在這帝國陰影深處的一枚楔釘。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新紙,拿起筆。
校書的工作,正式開始。
而他要校對的,將是這個時代最黑暗、也最關鍵的一筆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