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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製 第18章 驚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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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三郎君?鄭叔明的兒子!

唐禦的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幾乎想立刻找地方藏起來。鄭府的人竟然直接找到了這裡!是巧合?還是衝著他來的?

薛紅線臉上的那一絲慵懶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冽的銳利。但她並未慌亂,隻是對那驚慌的侍女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告訴姐妹們,照常招呼其他客人,鄭三郎君這邊,我親自去。”

侍女如蒙大赦,連忙退下。

薛紅線整理了一下並不淩亂的衣襟,又對鏡看了看妝容,確保毫無瑕疵,這才對唐禦道:“你,待在這裡。無論聽到什麼,不準出來。”

她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唐禦隻能點頭,看著薛紅線儀態萬方地走出聽雪閣,下樓去了。

門一關上,唐禦立刻悄步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掀開紗簾一角,向下望去。

樓下前廳已是一片狼藉。幾張案幾被掀翻,酒水瓜果灑了一地,破碎的瓷器片四處都是。幾個凝翠閣的護院和青衣小廝正攔在一群氣勢洶洶的家奴麵前,雙方推推搡搡,劍拔弩張。其他客人早已嚇得躲到一邊,或竊竊私語,或探頭張望。

一個穿著錦袍、麵色潮紅、明顯帶著七八分醉意的年輕公子,正指著攔路的護院破口大罵,言語粗鄙不堪,正是鄭叔明的三子鄭恒。他身邊還跟著幾個同樣醉醺醺的紈絝子弟,在一旁起鬨架秧子。

“薛紅線呢?!讓她給老子滾出來!不過一個娼妓,擺什麼臭架子!老子今天就要她出來陪酒!”鄭恒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

“三郎君息怒,薛大家今日確實身子不適,不便見客……”一個看似管事的中年男子賠著笑臉,試圖勸解。

“放屁!什麼身子不適!我看就是瞧不起我們鄭家!”鄭恒一把推開那管事,瞪著眼睛,“再不讓開,信不信老子把你這凝翠閣給拆了!”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悅耳的聲音從樓梯口響起,如同珠落玉盤,瞬間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是誰這麼大口氣,要拆了我的凝翠閣?”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薛紅線緩步從樓梯上走下。她依舊穿著那身素雅的月白襦裙,未施過多粉黛,卻在一地狼藉和一群醉漢之中,顯得格外出塵脫俗,彷彿謫仙降臨。

喧鬨的前廳竟瞬間安靜了幾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身上。

鄭恒也是愣了一下,醉眼朦朧地打量著薛紅線,臉上的怒容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和征服欲的邪笑:“喲嗬,總算肯出來了?薛大家真是好大的架子啊!”

薛紅線走到廳中,目光平靜地掃過滿地狼藉,最後落在鄭恒臉上,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得體的微笑:“原來是鄭三郎君大駕光臨。凝翠閣蓬蓽生輝,隻是不知是哪裡伺候不周,惹得郎君如此動怒?”

她語氣溫和,不卑不亢,彷彿隻是在處理一件尋常的客人糾紛。

鄭恒被她這平靜的態度弄得有些意外,隨即惱羞成怒,指著地上:“少給老子來這套!老子來了半天,連你個正主都見不著!還有,你們這的酒是馬尿嗎?難喝死了!還有這果子,一點都不新鮮!我看你們這凝翠閣就是店大欺客!”

薛紅線微微一笑,對身旁的管事道:“聽見了?三郎君嫌酒不好,去,把地窖裡那壇陛下賜下的玉蘭春取來。果子不新鮮,就撤了,換最新的西域冰鎮葡萄。”

管事愣了一下,連忙應聲而去。

鄭恒和他那幫朋友也愣住了。玉蘭春?那可是宮廷禦酒!陛下賞賜?這薛紅線什麼來頭?

薛紅線又看向鄭恒,語氣依舊溫和:“下人愚鈍,怠慢了郎君,紅線在此賠罪了。郎君若還不解氣,打砸的這些物件,都記在紅線賬上便是。隻是……”

她話鋒微微一轉,聲音依舊悅耳,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隻是這拆了凝翠閣的話,還請郎君慎言。倒不是紅線心疼這幾分產業,隻是這閣子裡的姑娘們,還要靠它吃飯。再者說,若是驚擾了哪位在此靜養的貴人,怕是……鄭公麵上也不好看。”

她這話軟中帶硬,既給了對方台階,又點出了背後的利害關係,尤其是最後一句貴人,更是充滿了暗示。

鄭恒酒意醒了幾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雖紈絝,卻也不是完全無腦。凝翠閣能在平康坊北裡立足,背後豈能沒有靠山?父親鄭叔明近來也常叮囑他行事收斂……難道這裡真有什麼他惹不起的人物?

就在他猶豫之際,一個鄭府的家奴突然急匆匆從外麵跑進來,湊到鄭恒耳邊低聲急語了幾句。

鄭恒的臉色猛地一變,醉意瞬間嚇醒了大半,甚至帶上了一絲驚恐。他猛地抬頭,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薛紅線,又掃了一眼樓上,似乎想穿透樓板看到什麼。

“呃……咳咳……”他臉上的囂張氣焰瞬間消失,變得有些侷促甚至慌亂,“既……既然薛大家身子不適,那……那我等就不叨擾了……今日……今日是我酒後失態,打壞的東西,照價賠償,照價賠償”

他一邊說著,一邊對同伴使眼色,竟是準備灰溜溜地離開。

這番前後反差巨大的轉變,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薛紅線眼底閃過一絲瞭然,臉上笑容不變:“郎君言重了。既是誤會,說開便好。玉蘭春既已取出,郎君不如飲一杯再走?”

“不……不必了!告辭!告辭!”鄭恒連連擺手,彷彿那是什麼毒藥一般,帶著一幫同樣懵懂的同伴和家奴,幾乎是落荒而逃,連賠償都忘了提。

凝翠閣的人也是麵麵相覷,不明所以。

隻有薛紅線,依舊平靜地站在廳中,望著鄭恒狼狽離去的背影,嘴角那抹淺笑漸漸收斂,化為一絲冰冷的嘲諷。

樓上窗後的唐禦,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中亦是驚疑不定。鄭恒為何突然轉變?那個家奴對他了什麼?薛紅線口中的貴人是誰?難道這凝翠閣裡,真的藏著某位能讓京兆尹公子聞風喪膽的大人物?

他放下紗簾,退回房中,心緒難平。

不多時,門外傳來腳步聲。薛紅線推門走了進來,臉上已恢複那副慵懶淡漠的神情。

“看夠了?”她瞥了唐禦一眼,徑自走到梳妝台前坐下。

“大家方纔”唐禦忍不住開口。

“一條聞到腥味的瘋狗,被更大的狗嚇跑了而已。”薛紅線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必理會。”

她對著鏡子,慢條斯理地取下鬢邊的一支玉簪,語氣隨意地問道:“你方纔說,那興隆車馬行,還幫著往河北運人?”

唐禦一怔,連忙收斂心神:“是小子根據賬目蹊蹺之處的大膽推測。”

“推測……”薛紅線把玩著那支玉簪,眼神幽深,“那你再推測推測,他們運的,都是些什麼人?又是怎麼運的?”

唐禦沉吟片刻,腦中飛快地結合之前看過的所有賬目和資訊:“小子以為,所運之人,絕非普通百姓或商旅。或是精於工匠技藝的匠戶,用以打造軍械;或是通曉地理軍陣的退役老兵,用以操練新軍;甚至可能……是某些見不得光的亡命之徒、江湖人物,用以執行特殊任務。”

“至於運送之法……”他繼續分析,“明目張膽大規模運送定然不行,必是化整為零,混雜於尋常商隊、流民之中,利用車馬行遍佈各地的網路據點進行中轉交接。沿途關卡,或買通,或偽造文書,方能通行無阻。而所需巨額花費,便通過類似彩雲軒、瑞錦閣這般洗錢手段獲取。”

薛紅線靜靜地聽著,末了,輕輕將玉簪插回發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不離十。”

她轉過身,看著唐禦:“所以你明白了嗎?你之前看到的漕糧、甲冑、辟塵錦,都隻是皮毛。這條通往河北的暗線,輸送的遠不止物資,更是人才,是能支撐起一場大戰的筋骨血肉!”

她的目光變得無比凝重:“安祿山在三鎮經營多年,根基深厚,但有些東西,不是光有地盤和兵馬就能短時間內擁有的。他需要關中的工匠技藝,需要中原的財力物力,甚至需要長安的訊息和人脈!而這些,就是通過無數條像耗鼠七、像興隆車馬行這樣的暗線,一點點偷運過去、滋養起來的!”

唐禦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他以為自己已經窺見了陰謀的龐大,卻沒想到,這陰謀遠比他想象的更加係統、更加深入、更加可怕!

“那……朝廷難道就毫無察覺?”他忍不住問。

“察覺?”薛紅線冷笑一聲,“怎麼察覺?從上到下,有多少人拿了他們的好處?有多少人被抓住了把柄?又有多少人……根本就是一夥的?陛下沉迷貴妃,縱情享樂,朝政把持在李林甫、楊國忠之輩手中,他們隻顧爭權奪利,哪管邊疆隱患?甚至可能覺得,養著安祿山這條惡犬,既能震懾邊關,又能製衡太子……”

她的話語尖銳而直接,充滿了對時局的失望和嘲諷。

“那……我們”唐禦感到一陣無力。麵對如此龐然大物,個人之力,何其渺小。

薛紅線站起身,走到他麵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我們?我們能做的不多,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褚兆年記錄那些賬目,雷萬春拚死送你出來,我守在這凝翠閣……都不是為了等著看大廈傾覆。”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有力:“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些暗線,一條條找出來,記下來。把這些證據,牢牢抓在手裡。等到時機合適的那一天,把它交給該交給的人,或者……公之於眾!”

“哪怕……可能扳不倒他們?”唐禦問。

“扳不倒,也能讓他們痛!能撕下他們偽善的麵具!能讓天下人看看,這盛世華袍之下,爬滿了多少蛆蟲!”薛紅線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光芒,“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小菱輕輕的聲音:“大家,貴客醒了,問您何時得空手談一局。”

貴客?就是那個嚇退鄭恒的貴人?

薛紅線神色一肅,瞬間恢複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揚聲道:“告訴貴客,紅線稍後便去。”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對唐禦道:“你回去繼續算賬。興隆車馬行那條線,給我盯死了。尤其是他們和楊府楊國忠的往來,一筆都不要放過。”

她走向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唐禦一眼,眼神複雜:“記住,在這裡,你看到的、聽到的,遠比你想象的更多。活下去,把賬算清楚。”

門輕輕合上。

唐禦獨自站在房中,耳邊回響著薛紅線的話語,心中波濤洶湧。

這凝翠閣,果然不隻是妓館。這裡是風月場,是情報窩,更是一個隱藏在繁華下的抵抗前線。

而他,這個意外闖入的賬房先生,已然成了前線上一顆新的棋子。

隻是不知,這次執棋的手,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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