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唐製 > 第19章 金鱗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唐製 第19章 金鱗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聽雪閣的門在身後合攏,將薛紅線最後那句意味深長的警告也關在了外麵。唐禦獨自站在房中,隻覺得方纔聽到的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壓得他喘不過氣。

活下去,把賬算清楚。

說來輕巧,做起來卻步步殺機。他從一個賬本跌入另一個賬本,看到的黑暗卻一次比一次更深。如今,更是直接要對上楊國忠和那條通往河北的運人暗線。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慌。他重新坐回桌前,目光落在那幾本記錄著彩雲軒、瑞錦閣與凝翠閣往來的賬冊上。

薛紅線讓他盯死興隆車馬行和楊府的往來。但賬目在費先生手裡,直接去要,必定打草驚蛇。

他需要藉口,一個合情合理、能接觸到更核心賬目的藉口。

目光再次掃過賬冊上那些不合理的香胰子、絨花采購記錄,一個念頭漸漸成形。

次日,唐禦再次來到賬房。費先生早已到了,正對著算盤發呆,臉色比昨日更加憔悴,見到唐禦進來,眼神躲閃,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唐禦如常坐下,拿起昨日看過的賬冊,翻看片刻,忽然咦了一聲,眉頭緊鎖。

費先生如同驚弓之鳥,立刻抬頭:“唐……唐先生,怎麼了?”

唐禦指著其中一頁,麵露難色:“費先生,昨日小子回去後又細想了一番。這彩雲軒購入香胰子的數目,實在超出常理太多。若其真是用於……嗯,用於不正當途徑,一旦事發,追查起來,我凝翠閣作為出貨方,怕是脫不開乾係,難免落個知情不報或是協從牟利的罪名。薛大家將賬目交予我等核對,我等豈能坐視這等風險?”

費先生臉色一白,冷汗又冒了出來:“不……不至於吧?或許……或許彩雲軒就是生意好,用量大……”

“生意再好,亦需合乎常理。”唐禦搖頭,語氣嚴肅,“為穩妥起見,小子以為,應將與彩雲軒、瑞錦閣的所有原始交易憑證、契約文書調出,逐一核對驗看,明確每一筆款項、貨物的真實去向和用途。若有問題,及早發現,及早向薛大家稟明,也好早做切割,以免殃及池魚。費先生以為如何?”

他這番話,冠冕堂皇,完全站在為凝翠閣規避風險的立場上,聽得費先生啞口無言,張著嘴半天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這……這以往的契約憑證……浩繁雜亂……調閱起來恐費時日……”費先生還想掙紮。

“無妨。”唐禦立刻介麵,一副儘職儘責的模樣,“小子既領了這份差事,自當儘心竭力。些許辛苦,不算什麼。還請費先生行個方便,將相關憑證調出,我等共同理清,也好早日向薛大家交代。”

他將向薛大家交代幾個字咬得略重。費先生聽到薛紅線的名字,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臉色灰敗,彷彿認命般,頹然道:“既如此唐先生稍候”

他磨磨蹭蹭地起身,走到牆角一個上了鎖的笨重鐵櫃前,掏出鑰匙的手顫抖著試了好幾次纔開啟鎖。櫃子裡是密密麻麻排列的卷宗盒。

費先生搬出幾個厚厚的盒子,放在唐禦桌上,聲音乾澀:“這……這是近兩年與彩雲軒、瑞錦閣往來的所有契書副本和原始單據唐先生請過目。”

“有勞費先生。”唐禦壓下心中的激動,麵色平靜地接過盒子。

接下來的時間,賬房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唐禦埋首於浩如煙海的契書單據之中,看得比以往更加仔細。費先生則坐立不安,算盤打得錯誤百出,時不時偷偷瞟向唐禦,眼神惶恐。

唐禦的目標明確——尋找任何與興隆車馬行以及楊府直接或間接相關的支付憑證、擔保文書、甚至是看似不起眼的備注資訊。

過程枯燥而漫長。大部分單據都看似正常,無非是貨物交割、銀錢兩訖。

但當他翻到一摞天寶十一載春夏之交的運輸契約時,他的目光猛地凝住了!

那是幾份由彩雲軒出麵、委托興隆車馬行運輸一批江南新絲前往東都洛陽的契約。契約本身並無問題,運費合理,路線清晰。

問題出在附加的一份特殊貨物保險文書上。文書規定,此批貨物價值高昂,需興隆車馬行派遣最得力的鏢師押運,並支付了遠超常例的保險傭金。而文書的角落,用極細的墨筆,寫著一個奇怪的附加條款——保物亦保人,金鱗護周全。

“金鱗護周全”?

這是什麼意思?保物亦保人?運輸絲綢,為何要特意強調保人?金鱗又是指什麼?是某種暗號?還是指押運的鏢師?

唐禦的心臟開始加速跳動。他不動聲色地將這份文書抽出,壓在手下,繼續往下翻。

緊接著的幾份同期契約,無論是彩雲軒還是瑞錦閣委托的,隻要運輸目的地是洛陽以北,尤其是河北方向,幾乎都附帶著類似的特殊保險文書,並且都有那句“保物亦保人,金鱗護周全”的條款!而支付的高額保險傭金,最終都流向了興隆車馬行。

更讓他心驚的是,在一份看似無關的、凝翠閣自己采購一批西域琉璃器的契約背麵,他發現了幾個潦草的、似乎是隨手記下的數字和代號,旁邊還有一個模糊的印鑒痕跡——那印鑒的圖案,赫然是一條隱藏在雲紋中的龍爪!

龍爪!與雷萬春給他的那枚腰牌上的暗記,以及他在左藏庫賬目中看到的模糊印記,極其相似!

所有這些碎片——高昂的傭金、奇怪的條款、金鱗的暗號、龍爪印記——拚湊在一起,指向一個驚人的事實:興隆車馬行在以運輸貨物為掩護,利用其遍佈各地的網路和鏢師力量進行著秘密的運人勾當!而這一切,都有楊國忠的勢力在背後提供庇護甚至支援——龍爪印記!

他強壓住內心的驚濤駭浪,繼續翻閱。終於,在一份厚厚的、涉及多家商號與興隆車馬行資金往來的彙總賬目附錄中,他找到了一個不起眼的名字——楊府二管家,袁,旁邊記錄著幾筆數額巨大的諮詢酬勞支出,支付方正是興隆車馬行!

雖然依舊沒有直接提到楊國忠,但這幾乎是鐵證!證明興隆車馬行與楊府存在著密切的利益輸送關係!

就在他全神貫注於這些發現時,一旁的費先生似乎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隻聽哐當一聲,費先生手中的算盤掉在了地上,算珠散落一地。

唐禦被驚動,抬起頭。

隻見費先生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劇烈顫抖,噗通一聲竟朝著唐禦跪了下來,涕淚橫流,壓低了聲音哭求道:“唐……唐先生!饒命啊!饒命啊!”

唐禦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扶他:“費先生這是何故?快請起!”

“不!我不起來!”費先生死死抓住唐禦的衣角,聲音充滿了恐懼,“唐先生……您……您高抬貴手!彆再查了!那……那些賬……那些契約……都是……都是上頭逼著我做的!我……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一個記賬的!我若敢說半個不字,我……我全家老小的性命都不保啊!”

他顯然將唐禦當成了薛紅線派來清算他的人,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唐禦心中一動,順勢問道:“上頭?哪個上頭?是興隆車馬行?還是……楊府的人?”

費先生聽到楊府二字,嚇得渾身一哆嗦,幾乎要癱軟在地,連連磕頭:“不能說……不能說……求您了……唐先生……求您看在同是賬房先生的份上,給條活路吧……那些東西……您……您就當沒看見……我……我這裡有一點積蓄,全都孝敬您……”

他從懷裡哆嗦著摸出一個癟癟的錢袋,就要往唐禦手裡塞。

唐禦推開他的錢袋,壓低聲音,語氣放緩:“費先生,你我皆是小人物,身不由己,我明白。但你若想活命,光求我是沒用的。你得告訴我,到底是誰在背後指使你?那些金鱗護周全的條款,到底是什麼意思?金鱗指的是什麼?”

費先生抬起頭,淚眼婆娑,眼中掙紮萬分,恐懼最終戰勝了一切。他顫抖著聲音,如同蚊蚋般道:“是……是楊府的一個姓袁的管家……具體……具體什麼意思……我……我真不知道……隻知道……凡是貼了金鱗標的貨……不,是人……車馬行都會派最好的……那些亡命徒押運……一路暢通無阻……沒人敢查……”

亡命徒!暢通無阻!

唐禦心中豁然開朗!果然如此!

“那些人的去向呢?運到哪裡?”他緊迫地問。

“大多……大多是洛陽……然後就……就不知道了……好像……好像有河北那邊的人來接……”費先生說完,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說了這些……我死定了……”

唐禦看著癱倒在地、失魂落魄的費先生,心情複雜。這就是小人物在巨大陰謀下的悲哀。

他深吸一口氣,將桌上那些關鍵的單據文書,迅速而隱蔽地抽出來,藏入袖中。然後,他扶起費先生,低聲道:“今日之事,你知我知。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看麵如死灰的費先生,轉身快步離開了賬房。

他必須立刻將這些東西交給薛紅線。

剛走出賬房沒多遠,繞過一處迴廊,卻見小菱正站在前麵,似乎早已等候多時。

“唐先生。”小菱臉上帶著慣有的淺笑,“大家請您過去一趟。”

唐禦心中一緊:“正好,我也有要事稟報大家。”

小菱笑容不變,目光卻似有深意地掃過他的袖口:“大家已知曉了。請隨我來。”

這一次,小菱沒有帶他去聽雪閣,而是引著他走向凝翠閣更深處,一處他從未去過的、更加幽靜的彆院。

彆院門口守著兩名眼神銳利、氣息沉穩的護衛,絕非尋常護院。見到小菱,微微點頭,讓開了通路。

院內花木扶疏,悄無人聲。小菱在一間亮著燈火的精舍前停下,輕輕叩門。

“進來。”裡麵傳來薛紅線的聲音,卻似乎比平日多了一絲凝重。

小菱推開門,側身讓唐禦進去。

屋內陳設雅緻,點著寧神香。薛紅線正坐在一張軟榻上,而她的對麵,還坐著一個人。

一個背對著門口,穿著暗青色常服,身姿挺拔,正低頭看著手中一卷文書的中年男子。

聽到開門聲,那男子緩緩抬起頭,轉過身來。

燈光照亮了他的麵容。

唐禦的瞳孔驟然收縮,腳步猛地頓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凍結了!

那張臉,深刻而威嚴,目光沉靜如古井,卻帶著能看透人心的力量。

正是那個在神秘宅邸中,讓他核對皇莊、左藏庫賬目,對他言及帝國根基,最後又警告他安分守己的,那個神秘男人!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