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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製 第17章 算盤聲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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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翠閣的後院遠比前廳想象的要深幽。綠裙侍女引著唐禦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一處僻靜的小屋。屋內陳設簡單,卻乾淨整潔,備有熱水、乾淨布巾和一套半新的青色細麻布衣裳,尺寸竟大致合身。

侍女無聲退下,守在門外。

唐禦快速清洗掉身上的血汙和汙泥,換上乾淨衣裳,又將雷萬春給的傷藥小心敷在幾處擦傷和淤青上。冰涼的藥膏帶來一絲刺痛,卻也讓他混亂的心神稍稍安定。

他看著鏡中那個麵色依舊蒼白、眼神卻多了幾分沉凝的自己,深吸一口氣。賬房先生……他又要開始算賬了。隻是不知這次,算的會是誰的命。

侍女再次引著他穿過曲折的迴廊,這一次不是往前廳,而是來到了位於院落側麵的一間獨立廂房。門上掛著賬房的木牌。

推門進去,裡麵堆放的卻不是胭脂水粉、綺羅綢緞的賬單,而是一摞摞看似與妓館毫不相乾的文書卷宗——車馬行的排程記錄、炭薪店的采買單據、甚至還有幾家綢緞莊、米鋪的流水賬目。空氣裡彌漫著墨味和灰塵味,而非前院的脂粉香。

一個穿著褐色綢衫、身材微胖、戴著瓜皮小帽、賬房先生模樣的中年男人正埋首於案前,劈裡啪啦地打著算盤,眉頭緊鎖,嘴裡念念有詞,對有人進來毫無察覺。

“費先生。”侍女輕聲喚道。

那費先生嚇了一跳,抬起頭,露出一張愁苦而精明的臉,看到侍女身後的唐禦,愣了一下:“小菱姑娘,這位是?”

“這位是唐先生,薛大家新請來幫您打理賬目的。”侍女小菱微笑著介紹,語氣卻不容置疑,“薛大家說了,近來的賬越發繁雜,費先生一人辛苦,讓唐先生來分擔些。”

費先生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哎呦,怎敢勞煩薛大家惦記隻是這賬目瑣碎,怕是……”

“正因瑣碎,才需人手。”小菱打斷他,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淡淡的壓力,“薛大家吩咐了,讓唐先生先從……嗯,就從與彩雲軒、瑞錦閣那幾家往來的賬目開始核起吧。聽說那邊最近的數目,總是有些對不上呢。”

彩雲軒?瑞錦閣?唐禦心中一動,這兩家正是他之前在那份被毀的市舶司簡報上看到的、與那波斯钜商有過大宗交易的綢緞莊!

薛紅線是故意的!她立刻就將他引到了這條線上!

費先生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眼神閃爍:“那……那兩家的賬啊是有些纏夾不清,屬下正在厘清,正在厘清就不必勞煩”

“費先生。”小菱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薛大家的吩咐,您是要再斟酌斟酌嗎?”

費先生額角瞬間冒出汗來,連忙擺手:“不敢不敢!屬下豈敢!唐……唐先生請,這邊請!”他慌忙起身,讓出半張桌子,手忙腳亂地在一旁堆疊的卷宗裡翻找起來。

小菱對唐禦微微點頭示意,便轉身離去,輕輕帶上了門。

賬房裡隻剩下唐禦和那位明顯心神不寧的費先生。

費先生翻找出幾本賬冊,放在唐禦麵前,臉上堆著尷尬的笑:“唐……唐先生,這便是彩雲軒、瑞錦閣近半年的往來賬目,您……您請過目。若有不明之處,隨時問在下。”說完,便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撥拉起算盤,卻明顯心不在焉,算珠聲雜亂無章。

唐禦不動聲色,道了聲謝,拿起最上麵一本賬冊翻開。

果然是極其瑣碎的日常采買記錄。某月某日,彩雲軒購入凝翠閣特製香胰子一百塊,瑞錦閣訂了姑娘們頭麵用的絨花五十盒……數目、單價、總價,看似清清楚楚。

但唐禦經曆了之前那般地獄式的查賬訓練,眼光早已變得毒辣。他很快發現,這些購入記錄的頻率和數量,遠超過這兩家綢緞莊本身應有的消耗能力。一家綢緞莊,需要這麼多妓館專用的香胰子和絨花做什麼?

他默不作聲,繼續往下看。又發現幾筆數額較大的特殊服務開支,名目含糊,隻寫著酬謝、打點,收款人資訊更是語焉不詳。

他沒有立刻發作,而是按照費先生所說,一副認真核對的樣子,甚至拿出紙筆,偶爾記下幾個數字,像是在計算彙總。

那費先生在一旁偷偷觀察了他半晌,見他並無異常,似乎稍稍鬆了口氣,算盤聲也稍微規律了些。

時間在算珠碰撞聲中流逝。午後陽光透過窗欞,投下斑駁的光影。

唐禦忽然停下筆,拿起其中一本賬冊,走到費先生麵前,指著其中一頁,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費先生,打擾。這一筆,去歲臘月,彩雲軒支付貨運押力費用五十貫,標注是運送一批蘇杭綢緞至其城東倉庫。可據小子所知,彩雲軒的倉庫均在城西,且其蘇杭綢緞多是走漕運直達西市碼頭,為何要額外花費重金雇人運去城東?這路線……似乎不合常理。”

費先生正在撥算盤的手猛地一抖,一串數字頓時打錯。他臉色微變,強笑道:“啊這個許是……許是當時城西倉庫滿了,暫時寄存彆處吧?商號之事,偶有特例,偶有特例……”

“哦?”唐禦點點頭,似信非信,又翻到另一頁,“還有這一筆,今年元月,瑞錦閣一筆千貫的貨款,收款方卻並非任何一個已知的絲帛供應商,而是一個從未聽過的興隆車馬行。瑞錦閣購入絲帛,為何付款給車馬行?這興隆車馬行,又是什麼來路?”

費先生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支吾道:“這……這興隆車馬行或是……或是其關聯商號?代為采購?也……也是有的……”

“是嗎?”唐禦看著他閃爍的眼神和不斷擦汗的動作,心中已明瞭七八分。他不再追問,反而露出溫和的笑容,“原來如此,是小子孤陋寡聞了。多謝費先生指點。”

他拿著賬冊回到自己座位,繼續認真核對,彷彿剛才真的隻是不解請教。

但他能感覺到,費先生那邊的算盤聲徹底亂了,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唐禦將幾本賬冊合上,站起身。

費先生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猛地抬頭看他。

“費先生,這幾本賬目小子初步核了一遍,數目倒是清晰,隻是有些往來細節,還需再想想。”唐禦語氣平常,“今日便先到此,小子回去再理理思路。”

“啊好,好,唐先生慢走……”費先生如蒙大赦,連忙起身。

唐禦對他點點頭,轉身走出賬房。

他沒有回自己那間小屋,而是憑著記憶,朝著薛紅線所在的聽雪閣方向走去。他知道,小菱或者薛紅線本人,一定在等著他的彙報。

果然,剛走到通往主樓的小徑,綠裙侍女小菱便如同幽靈般從一叢翠竹後現身,對他微微一笑:“唐先生,算完賬了?大家有請。”

再次踏入聽雪閣,薛紅線正坐在窗邊軟榻上,麵前擺著一局殘棋,手邊一盞清茶冒著嫋嫋熱氣。她似乎並未留意唐禦進來,專注地看著棋盤。

“看出什麼了?”她落下一子,頭也不抬地問道。

唐禦躬身行禮:“回大家,賬目本身做得極為乾淨,數目清晰,流程完備。”

“哦?”薛紅線似乎輕笑了一聲,“那就是沒看頭了?”

“賬目無差,但事理不通。”唐禦平靜道,“彩雲軒、瑞錦閣,兩家綢緞莊,半年內購入凝翠閣香胰子逾兩千塊,絨花近千盒。據小子所知,此二家連同其掌櫃夥計親眷,乃至將其所有綢緞日日擦拭,亦用不了這許多。”

薛紅線執棋的手頓在半空。

“其二,臘月一筆五十貫的押運費,路線蹊蹺,不合常理。元月一筆千貫貨款,付與車馬行,名實不符。”唐禦繼續道,“小子鬥膽推測,這些賬目,明為采買,暗為走賬。所購之物恐非香胰絨花,所付之款恐非貨款。其真正目的,或是借凝翠閣賬目,為某些見不得光的銀錢往來,披上一層合理外衣。而最終受益者……”

他頓了頓,說出了那個名字:“或是那家名為興隆的車馬行。而能同時驅使彩雲軒、瑞錦閣兩家大綢緞莊配合做賬,這興隆車馬行的東家,恐怕手眼通天。”

房間裡一片寂靜,隻有茶香嫋嫋。

薛紅線緩緩放下棋子,終於抬起頭,看向唐禦。她的眼中沒有了之前的慵懶和戲謔,而是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審視和一絲……讚賞?

“興隆車馬行……”她輕輕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它的東家姓楊,單名一個釗字。不過,他如今有個新名字,叫國忠。”

楊釗?楊國忠?!

唐禦的呼吸猛地一窒!當朝禦史大夫王洪的黨羽,如今聖眷正濃的新貴!竟然是他?!

“怕了?”薛紅線看著他瞬間變化的臉色,語氣帶著一絲玩味。

唐禦穩了穩心神,搖頭:“隻是沒想到,牽扯如此之廣。”

“廣?”薛紅線輕笑,站起身,走到他麵前,聲音壓低,卻帶著石破天驚的力量,“若我告訴你,這興隆車馬行,不僅幫著楊釗洗錢,還幫著河北那位爺,往範陽、平盧偷偷運人呢?”

運人?!唐禦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不然你以為,”薛紅線看著他,眼神銳利如刀,“那些耗鼠七啃下來的銅錠、硝石,還有那些見不得光的甲冑,是誰的人,在用呢?”

她轉過身,望向窗外漸漸沉落的夕陽,聲音飄忽:“這長安城啊,早就從根子上爛透了。宮裡宮外,朝堂江湖,哪還有什麼清白地方。這凝翠閣……”她回頭,對唐禦嫣然一笑,那笑容卻冰冷刺骨,“也不過是另一本,更厚、更黑的賬罷了。”

“而你,”她目光重新落在唐禦身上,“現在就在這本賬裡。是想繼續往下算,算出個乾坤朗朗,還是……”

她的話未說完,閣樓下方,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喧嘩和騷動!夾雜著女子的驚呼、男子的怒喝,以及瓷器破碎的刺耳聲響!

一個侍女驚慌失措地跑上樓,聲音顫抖:“大家!不好了!樓下……樓下有貴客醉酒哄事,打砸東西,還……還非要見您!我們攔不住!”

薛紅線眉頭微蹙,卻並無太多驚慌,隻是淡淡道:“哪家的貴客,如此大的脾氣?”

侍女臉色發白,顫聲道:“是……是京兆尹鄭府上的……鄭三郎君!他帶了好多家奴,凶得很!”

鄭叔明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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