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製 第16章 北裡燈
夜幕如同墨汁般潑灑下來,將長安城染成一片模糊的深藍。但平康坊卻是這片深藍中最為灼目的一塊亮斑。
還未完全踏入坊門,喧囂的聲浪便已撲麵而來。絲竹管絃之聲靡靡繞耳,各家青樓妓館門前高懸的燈籠將街道照得亮如白晝,鶯聲燕語、文人調笑、夥計吆喝之聲混雜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昂貴的脂粉香、酒香以及某種更隱晦的**氣息。
與西市的市井喧囂不同,這裡的喧囂帶著一種刻意的、精心修飾過的浮華。
唐禦拉低了那件沾著血汙和汙泥的舊袍兜帽,儘量縮著身子,混在川流不息的人流中。他的模樣與周圍錦衣華服的尋歡客和精心打扮的女子格格不入,引來不少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幾個守在大型妓館門前、眼神精明的幫閒甚至已經注意到了他,目光不善地在他身上逡巡。
他不敢停留,加快腳步,心中默唸著雷萬春用命換來的資訊:北裡,凝翠閣,薛紅線。
北裡是平康坊的核心區域,皆是上等妓館所在。凝翠閣的名字並不難打聽,稍一詢問路人,便得知其方位——並非臨街最熱哄的那幾家,而是位於一條相對幽靜的側巷深處,門麵似乎並不張揚。
越往裡走,喧囂聲稍減,環境也清雅了些許。但守衛和眼線似乎並未減少,甚至更加隱蔽。
終於,他在巷底看到了一棟兩層的小樓。樓宇並不宏偉,但建築精巧,飛簷翹角,透著一種低調的雅緻。門前隻懸著兩盞素雅的白色燈籠,燈籠上墨筆寫著凝翠二字。與彆家張燈結彩、生怕不夠惹眼相比,這裡顯得格外不同。
門口並無喧鬨的客人,隻有一個穿著乾淨青布衫、看似門房的老者,坐在小凳上打著盹。
唐禦的心提了起來。就是這裡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忐忑和不安,走上前去。
那打盹的老者似乎並未睡著,在他靠近時便睜開了眼,目光渾濁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精明,上下打量著他這一身狼狽。
“這位……郎君,走錯地方了吧?”老者的聲音平淡,帶著一絲拒人千裡的疏離。
唐禦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壓低聲音:“小子……欲求見薛紅線薛大家。”
老者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薛大家今日不見客。郎君請回吧。”語氣雖然客氣,卻毫無轉圜餘地。
唐禦心中一急,知道常規辦法行不通了。他上前一步,幾乎是貼著老者,飛快地將那枚帶著血汙的銅腰牌亮了一下,用極低的聲音道:“褚老的賬,要提前收了。”
老者在看到那腰牌上特殊的柒字和雲龍暗記時,渾濁的眼中驟然爆出一縷精光!他臉上的慵懶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嚴肅的審視。他仔細地看了看唐禦的臉,又瞥了一眼他身後空蕩的巷子。
沉默隻持續了一瞬。
老者緩緩站起身,讓開了通路,聲音依舊平淡,卻多了幾分不同的意味:“既是舊相識,郎君裡麵請。薛大家在二樓聽雪閣。”
唐禦心中稍定,連忙低頭走了進去。
門內彆有洞天。佈置得極為清雅,不像妓館,倒像書香門第的客廳。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沁人心脾的冷香,而非濃烈的脂粉味。隻有偶爾從樓上雅間傳來的、若有若無的琵琶聲,提醒著此地的性質。
一個穿著淡綠色裙裾、做侍女打扮的清秀少女無聲無息地出現,對著唐禦微微一福:“郎君請隨我來。”
少女引著他,沿著鋪設軟毯的樓梯走上二樓,來到一扇掛著聽雪匾額的房門前。她輕輕叩門。
“進來。”裡麵傳來一個清冷悅耳,卻帶著一絲慵懶韻味的女聲。
侍女推開門,側身讓唐禦進去,然後便無聲地退下了,並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內陳設依舊雅緻,燭光柔和。一個女子背對著門口,坐在窗邊的繡墩上,正對著一麵銅鏡,慢條斯理地梳理著一頭如瀑的青絲。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身段窈窕,僅一個背影,便已透露出萬種風情。
透過銅鏡的反射,唐禦能看到一張極為美麗動人的側臉,肌膚勝雪,眉目如畫,但那雙漂亮的丹鳳眼中,卻帶著一種與這風月場合格格不入的冷靜和疏離。
她並未回頭,依舊梳理著長發,聲音透過銅鏡傳來,帶著一絲漫不經心:“哪位舊相識?我怎不記得,欠過褚老先生什麼賬目?”
唐禦穩住心神,再次拿出那枚腰牌,恭敬地放在身旁的小幾上:“小子唐禦,受雷萬春雷兄所托,前來求見薛大家。雷兄說……將此物交予大家,大家自會明白。”
聽到雷萬春三個字,薛紅線梳理頭發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緩緩轉過身來。
正麵相對,她的美貌更加驚心動魄,但那雙眼睛也更加銳利,如同能看透人心。她的目光掃過唐禦狼狽的衣著、蒼白的臉色,最後落在那枚染血的腰牌上,瞳孔微微收縮。
“雷萬春呢?”她問,聲音裡那絲慵懶消失了。
“雷兄……為掩護小子脫身,身受重傷,恐已……凶多吉少。”唐禦聲音低沉,帶著悲痛。
薛紅線沉默了片刻,美麗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隻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她伸出纖長的手指,拈起那枚腰牌,指腹摩挲著上麵的柒字和血汙。
“褚老的賬,要提前收了……”她輕聲重複著唐禦帶來的暗語,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卻冰冷,“他倒是會給我找麻煩。說吧,怎麼回事?”
唐禦不敢隱瞞,簡略地將自己如何捲入漕案、如何被鄭叔明和李琨控製、如何發現辟塵錦和銅錠硝石的秘密、如何被追殺、雷萬春如何救下自己並囑托前來等經過,快速說了一遍。他隻隱去了那個神秘男人和鬥篷人的具體資訊,模糊稱為李琨背後之人。
薛紅線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梳妝台麵,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當聽到辟塵錦走私出海、銅錠硝石輸往河北時,她的眼神變得愈發銳利。當聽到唐禦那幾張推測筆記被貼滿京兆府、禦史台時,她甚至發出了一聲極輕的、不知是譏諷還是驚訝的嗤笑。
“嗬……捅破天了,還真是。”她聽完,評價了一句,語氣莫測。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紗簾一角,望向樓下寂靜的巷子,看了片刻,才緩緩道:“你知道現在外麵有多少人在找你嗎?金吾衛、京兆府、禦史台的眼線,甚至還有宮裡出來的探子……李琨那條老狗這次可是急紅眼了。”
唐禦後背一涼。
“不過……”薛紅線放下紗簾,轉過身,打量著他,“你能活著跑到我這裡,還能說出這番話來,倒是讓我有些意外。雷萬春那渾球,這次總算沒看走眼。”
她踱步到唐禦麵前,距離很近,唐禦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氣,甚至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陰影。
“你想活命嗎?”她問,和那個神秘男人、雷萬春一樣的問題。
“想。”唐禦的回答依舊堅定。
“那你告訴我,”薛紅線的目光如同實質,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你想要的,隻是活命,還是……想把你知道的這一切,把這潭渾水,攪得更渾,甚至……掀翻幾條船?”
這是一個比之前更直接、更危險的選擇題。
唐禦迎著她的目光,心臟狂跳,但這一次,他沒有太多猶豫。一路走來的生死經曆、冬青、馮老吏、褚先生、雷萬春……這些人的麵孔在他腦中閃過。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嘶啞卻清晰:“小子人微言輕,無力掀船。但若有機會,願傾儘全力,不令死者蒙冤,生者……再蹈覆轍。”
薛紅線靜靜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嫣然一笑。那一笑,如同冰河解凍,春花綻放,瞬間驅散了她臉上的清冷,變得明媚不可方物,卻也讓唐禦感到更加深不可測。
“好一個不令死者蒙冤,生者再蹈覆轍。”她輕輕拍手,“讀書人就是會說話。不過,光會說話可不行。”
她走到梳妝台前,開啟一個抽屜,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扔給唐禦:“先把你這身破爛換了,身上的傷處理一下。後麵有熱水和乾淨衣服。”
她又拍了拍手。
房門無聲開啟,剛才那名綠裙侍女出現在門口。
“帶他去後麵收拾乾淨。然後……”薛紅線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帶他去見見媽媽,就說是我新收的……賬房先生。正好,坊裡最近的賬目亂得很,該清一清了。”
侍女恭敬應下,對唐禦道:“郎君請隨我來。”
唐禦握緊手中的瓷瓶,看了一眼薛紅線。
薛紅線卻已重新坐回鏡前,拿起梳子,慢悠悠地梳理起長發,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記住,”她的聲音透過鏡傳來,帶著一絲慵懶的警告,“在這凝翠閣,你隻是個算賬的。看見的,聽見的,最好都爛在肚子裡。否則……”
她沒有說下去,但未儘的威脅,比任何話語都更清晰。
唐禦知道,他從一個囚籠,跳進了另一個更加精緻、也更加危險的囚籠。
而在這裡,他扮演的角色,依舊是——賬房先生。
隻是不知道,這次要算的,又是什麼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