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製 第15章 騾馬市
染坊裡充斥著刺鼻的靛藍和茜草氣味,巨大的染缸如同怪獸的巨口,蒸騰著濕熱的水汽。唐禦跌跌撞撞地穿過晾曬著各色布匹的架子,五彩的布條拂過他的臉,如同妖異的觸手。
身後隔壁作坊傳來的打鬥聲和嗬斥聲並未持續太久,很快就被一陣更加雜亂、似乎朝著另一個方向遠去的腳步聲和馬蹄聲取代。
雷萬春成功引開了他們?還是……
唐禦不敢細想,心中隻有一個念頭——跑到騾馬市!
他按照雷萬春的指示,拚命向東跑。染坊的工匠們對他這個突然闖入的狼狽之徒投來驚詫的目光,但無人阻攔。在這魚龍混雜之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衝出染坊後門,是一條更狹窄、堆滿廢棄染料的汙水溝。他蹚過齊踝深的、顏色詭異的汙水,爬上對麵的矮牆,跳進另一條不知名的巷子。
肺葉如同燒灼般疼痛,雙腿沉重得像灌了鉛。連日的囚禁、精神的緊繃、食物的粗劣,早已耗儘了他的體力。但他不敢停下,恐懼和求生的本能壓榨著最後一絲氣力。
第一個十字路口!往右拐!
他幾乎是憑借著意誌力扭轉了方向,衝進右手邊的街道。這條街似乎更加破敗,兩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偶爾有麵黃肌瘦的居民探出頭,又很快縮了回去,眼神麻木。
遠處,依稀能聽到金吾衛巡邏隊整齊的跑步聲和隱約的號令聲,似乎正在大規模搜捕。風聲鶴唳。
他必須更快!
終於,在巷子的儘頭,他看到了一片開闊地,空氣中彌漫著熟悉的、牲畜糞便和乾草混合的氣味——騾馬市!
但這片曾經喧囂的市場,如今卻顯得異常寂靜和破敗。大部分棚屋都已倒塌,隻剩下歪斜的木架和破碎的草蓆在風中嗚咽。地麵泥濘不堪,到處都是廢棄的轡頭、破損的馬鞍和牲口啃剩的草料殘渣。隻有最深處,似乎還有一兩間勉強完好的棚屋,像是被遺忘的角落。
雷萬春讓他在這裡等?這地方能藏人?
唐禦的心沉了下去。他環顧四周,看不到任何人影。隻有幾隻野狗在遠處的垃圾堆裡翻找著食物,發出低沉的嗚咽。
他該怎麼辦?進去?還是另尋藏身之處?
就在他猶豫之際,那唯一完好的棚屋角落裡,一堆看似隨意堆放的空草料包後麵,突然伸出一隻手,對著他快速地招了招!
有人!
唐禦心中一凜,警惕頓生。是雷萬春?還是陷阱?
那隻手見他沒有立刻過去,似乎有些著急,又招了招,然後縮了回去。
唐禦咬咬牙。事到如今,他沒有彆的選擇。他小心翼翼地、儘量利用殘破的棚架和雜物作為掩護,向著那間棚屋摸去。
靠近棚屋,他聽到裡麵傳來極其輕微的、壓抑的喘息聲,還帶著一絲痛苦。
他屏住呼吸,緩緩探出頭,向草料包後麵望去。
隻見一個穿著驛卒服色的人靠坐在棚屋板壁上,正是雷萬春!但他此刻的狀況極其糟糕——臉色蒼白,嘴唇發紫,額頭上全是冷汗,右手緊緊捂著小腹的位置,指縫間不斷有鮮血滲出,將驛卒服染紅了一大片!
他受傷了!而且傷得不輕!
“媽的……看什麼看……還不快過來……”雷萬春察覺到唐禦,艱難地抬起頭,罵了一句,但聲音虛弱,沒了之前的戲謔和活力。
唐禦連忙鑽了過去:“你受傷了?!”
“廢話……不然……早出去接你了……”雷萬春喘著粗氣,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碰上硬點子了……折了兩個弟兄……才甩掉……”
唐禦看著他小腹不斷滲出的鮮血,手足無措:“這……這得趕緊止血!”
“止個屁……”雷萬春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金瘡藥……早用完了……死不了……暫時……”他猛地抓住唐禦的胳膊,手指冰冷,“聽著……小子……計劃有變……我這樣……撐不到帶你去見貴人了……”
他從懷裡艱難地摸出一個小巧的、看似普通的銅製腰牌,塞進唐禦手裡。腰牌上沒有任何官職紋飾,隻刻著一個數字——“柒”,以及一個模糊的、彷彿雲紋又似龍爪的暗記。
“拿著這個……去平康坊……北裡……尋一家叫凝翠閣的妓館……找……找一個叫薛紅線的姑娘……把腰牌給她看……就說……就說褚老的賬,要提前收了……她……她自會安排……”
雷萬春每說幾個字,就要喘上一大口粗氣,鮮血從指縫間流出得更快。
平康坊?妓館?薛紅線?唐禦握著那枚帶著血汙和體溫的腰牌,隻覺得無比燙手。這和他想象的貴人相去甚遠!
“彆……彆那副死樣子……”雷萬春似乎看穿他的想法,扯了扯嘴角,“凝翠閣……是……是咱們的地方……薛大家……是自己人……比十個雷萬春都頂用……”
他猛地一陣劇烈咳嗽,咳出更多的血沫子,眼神開始渙散:“快走……他們……他們搜完那邊……很快就會摸過來……我……我替你……再擋一陣……”
“不行!”唐禦脫口而出。雖然他並不完全信任雷萬春,但讓他丟下一個為救自己而重傷的人,他做不到!
“滾!”雷萬春突然瞪圓眼睛,用儘最後力氣低吼道,“婆婆媽媽……想一起死嗎?!老子……老子答應褚老頭要送你出去……彆讓老子……白死!”
他猛地推開唐禦,從後腰抽出那柄從李琨那裡奪來的短刃,咬在嘴裡,另一隻手顫抖著,從旁邊抓起一把乾草和破布,胡亂塞進傷口試圖止血,眼神凶狠得像一頭瀕死的孤狼。
唐禦眼眶一熱,知道不能再猶豫。他深深看了雷萬春一眼,將那枚腰牌緊緊攥在手心,啞聲道:“保重!”
說完,他猛地轉身,鑽出草料堆,頭也不回地向著騾馬市外圍衝去。
身後,隱約傳來雷萬春壓抑著的、痛苦的喘息聲,以及一句幾乎聽不清的、帶著血沫子的低語:
“小子……活下去……把這爛賬……捅破天……”
唐禦咬緊牙關,將淚水逼了回去,拚命向前跑。他不敢走大路,隻能憑借記憶和模糊的方向感,在迷宮般的後巷和廢棄的院落中穿行,朝著北麵的平康坊方向移動。
平康坊,長安城著名的煙花之地,北裡更是其中翹楚,達官貴人、文人騷客流連之所。那裡龍蛇混雜,眼線眾多,但同時,或許也是藏身的最佳地點。
凝翠閣,薛紅線。
他現在唯一的希望,就在這個素未謀麵的女子身上。
他必須趕到那裡,在追兵發現他之前,在雷萬春用生命為他爭取到的時間耗儘之前。
身後的騾馬市,似乎遠遠傳來了一聲短促的兵刃交擊和怒喝,隨即很快又歸於寂靜。
唐禦的心狠狠一揪,腳步卻絲毫未停。
夜幕,正悄然降臨。華燈初上的平康坊,即將迎來它最喧囂的時刻。而他將帶著一身的血汙、秘密和那枚冰冷的腰牌,闖入這片溫柔鄉也是英雄塚。
新的未知,在前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