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製 第14章 脫殼
地下室裡,空氣凝固如鐵。
那顆血淋淋的人頭被隨意地拎著,鬥篷下的驚愕表情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而提著它的人,卻是一副驛卒打扮,臉上帶著玩世不恭的笑意,彷彿手裡拿的不是首級,而是個剛摘的西瓜。
褚先生的算袋在他左手食指上晃悠著,像個不起眼的玩具。
李琨的臉色在刹那間變得慘白如紙,瞳孔急劇收縮,身體僵硬得如同石雕。他死死盯著那顆人頭,又猛地轉向那笑嘻嘻的驛卒,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震驚、恐懼、難以置信的情緒在他臉上瘋狂交織。
唐禦的震驚絲毫不亞於李琨,但更多的是一種絕處逢生的茫然和巨大的困惑。這個人是誰?他殺了那個明顯地位不低的鬥篷人!他提到了褚先生!他還說……跟我走?
“你……你是……”李琨終於從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聲音嘶啞得厲害。
“我?”驛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將人頭隨手扔在角落,像丟垃圾一樣,“一個路見不平,順便替老朋友送點東西的熱心人。”他晃了晃那算袋,目光卻銳利地掃過李琨僵直的身體,“李管事,看樣子你這金蟬脫殼的法子,沒跟你的上頭商量好啊?這怎麼還哄內訌了?”
金蟬脫殼?唐禦猛地看向李琨。難道李琨帶他出來,並非完全聽從那個鬥篷人的命令,而是另有打算?他想借機把自己這個知情人弄走,擺脫控製?
李琨的臉頰肌肉劇烈抽搐了一下,眼神深處閃過一絲被戳破的慌亂,但隨即被更深的狠厲取代。他猛地去摸腰間的短刃!
但他的動作快,那驛卒的動作更快!
幾乎在李琨手動的同時,驛卒看似隨意地一揚手!
一道極細的銀光閃過!
李琨悶哼一聲,剛摸到刀柄的手猛地縮回,手腕上赫然插著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整條手臂瞬間麻痹下垂!
“彆動粗嘛,李管事。”驛卒依舊笑著,但眼神已冷了下來,“我這人膽子小,一驚嚇,手裡就容易沒輕沒重。下一針,可不知道會紮哪兒了。”
他慢悠悠地走上前,從渾身僵硬、冷汗直流的李琨腰間,輕而易舉地抽出了那柄短刃,在手裡掂了掂,然後看向唐禦:“小子,還能走嗎?”
唐禦如夢初醒,心臟仍在狂跳,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用力點頭。
“很好。”驛卒將短刃塞進自己後腰,一把抓起桌上那捲空白的供狀,塞進懷裡,然後對唐禦歪了歪頭,“跟上。掉隊了可沒人等你。”
他看都沒再看李琨一眼,轉身就朝著他剛纔出來的那個陰影處的出口走去。
唐禦毫不猶豫,立刻跟上。經過李琨身邊時,他能看到李琨眼中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怨毒和絕望,以及被銀針麻痹而無法動彈的屈辱。
陰影後是一條狹窄潮濕的暗道,僅容一人通過,空氣汙濁。驛卒腳步極快,卻輕巧得幾乎沒有聲音。唐禦拚儘全力才能跟上,肺部火辣辣地疼。
暗道曲折向上,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微弱的光亮和隱約的人聲。驛卒停下腳步,示意唐禦噤聲,自己則側耳貼在暗道壁上仔細傾聽片刻。
隨後,他推開一塊看似嚴絲合縫的磚石,露出一個洞口。外麵似乎是一個堆放雜物的角落。
“運氣不錯,外麵是胡人酒肆的後巷,這個點正熱哄。”驛卒低聲道,率先鑽了出去,並迅速將那塊磚石複位。
唐禦跟著鑽出,重新呼吸到冰冷而自由的空氣,恍如隔世。身後是一麵普通的磚牆,絲毫看不出暗道的痕跡。他們此刻正站在一條嘈雜肮臟的後巷裡,旁邊就是一個掛著突厥風格燈籠的酒肆後門,喧鬨的胡樂和濃烈的酒氣從中不斷湧出。
“走這邊。”驛卒拉了唐禦一把,兩人迅速融入酒肆旁川流不息的人群。驛卒顯然對這裡極其熟悉,專挑人多眼雜的小路穿行,不時還和幾個看似認識的胡商、夥計點頭打招呼,神態自然無比。
唐禦低著頭,用兜帽遮著臉,心臟依舊跳得厲害。他有很多問題要問,但知道現在絕不是時候。
七拐八繞,他們離開了喧鬨的西市核心區,進入一片相對安靜的、多是倉庫和工匠作坊的區域。驛卒在一處掛著波斯彩毯修繕破舊招牌的作坊前停下,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推開一扇虛掩的木門,閃了進去。
唐禦緊隨其後。
門內是一個充滿羊毛和染料氣味的大作坊,裡麵堆滿了各式各樣待修補的破舊地毯,幾個波斯工匠正埋頭工作,對他們的闖入似乎司空見慣,連頭都沒抬。
驛卒領著唐禦穿過作坊,來到最裡麵一間小小的休息室。關上門,外界的噪音被隔絕了大半。
“暫時安全了。”驛卒鬆了口氣,臉上的嬉笑神色收斂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乾和疲憊。他拉過一張板凳坐下,指了指另一張,“坐吧,唐公子。”
唐禦依言坐下,依舊警惕地看著他:“你到底是誰?褚先生他……”
“我叫雷萬春。”驛卒笑了笑,這次的笑容裡多了幾分真誠,“一個跑腿送信的。至於褚老頭……他暫時死不了,但也活不痛快,被人看著呢。”
雷萬春?這個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唐禦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聽過。
“你看。”雷萬春從懷裡掏出那個舊算袋,遞給唐禦,“褚老頭讓我給你的。他說,裡麵的東西,你看得懂。還讓我問你一句,”他頓了頓,模仿著褚先生那帶著書卷氣的口吻,耗鼠七啃過的梁木,朽了幾根?”
唐禦接過算袋,手指觸控到那熟悉的粗布質感,心中百感交集。他立刻開啟算袋,倒出裡麵的東西。
還是那幾十文開元通寶,三塊硬胡餅,以及那本《算經指要》。
他飛快地翻到那幾頁密碼處,目光急切地掃過。雷萬春也不催促,自顧自地從牆角摸出一個水囊,灌了幾口水。
看著看著,唐禦的臉色漸漸變了。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震驚:“這……這些不是之前的……”
之前的密碼,記錄的是漕糧、皇莊的虧空。而此刻這幾頁上的密碼,雖然筆跡相同,但記錄的內容卻截然不同!它們指向的,是幾次特定時間、通過特定渠道、流向河北方向的——銅錠和硝石!
銅錠是鑄錢和兵器的原料!硝石是製作火藥的關鍵材料!
這纔是真正的耗鼠七!或者說,是耗鼠七背後更深層、更致命的勾當!褚先生早就知道!他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記錄!
而他讓雷萬春帶的話——耗鼠七啃過的梁木,朽了幾根?”——是在問,這個蛀空了帝國根基的龐大網路,到底蔓延到了多廣?腐蝕得有多深?
“看來你看懂了。”雷萬春放下水囊,抹了把嘴,“褚老頭說,你是個聰明人,就是運氣差了點,一頭撞進了狼窩裡。”
“褚先生……他到底是什麼人?你又是誰?”唐禦忍不住再次問道,聲音乾澀。
雷萬春嘿嘿一笑:“褚老頭嘛,以前是個不大不小的官,得罪了人,差點丟了命,後來被貴人救了,就躲在西市當個老鼴鼠,替貴人記點見不得光的賬。我呢?”他拍了拍身上的驛卒服,“就是個驛卒,偶爾幫貴人送點不方便走驛路的‘信’。”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唐禦知道絕沒那麼簡單。一個能輕易殺掉鬥篷人、對長安地下暗道瞭如指掌、還知道褚先生底細的驛卒?
“那……現在的貴人是誰?李琨背後的人又是誰?”唐禦追問。
雷萬春收斂了笑容,目光變得深沉起來:“貴人就是貴人,知道多了對你沒好處。至於李琨背後那條線……”他冷哼一聲,“水太深,裡麵魚龍混雜,有想撈錢的,有想養寇自重的,還有……真想換個天日的。亂得很。”
他看向唐禦:“你現在捅的馬蜂窩,就是把他們都驚動了。你那幾張鬼畫符,現在怕是已經擺在好幾張不同的案頭上了。”
唐禦後背發涼:“那……那我該怎麼辦?”
“怎麼辦?”雷萬春站起身,走到窗邊,小心地掀開一條縫隙向外看了看,“褚老頭讓我給你帶話,也讓我給你指條路。”
他回過頭,看著唐禦:“第一條路,我現在給你一筆錢,你想辦法立刻離開長安,永遠彆回來,隱姓埋名,或許能活。”
“第二條路……”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起來,“留下來。把你腦子裡的東西,你知道的,你猜到的,全都寫下來,寫清楚。然後,跟我去一個地方,賭一把。”
“賭什麼?”
“賭有人需要你這把刀,也需要你這份投名狀。賭你能在那邊,活得比在這邊久一點。”雷萬春的語氣帶著一種殘酷的坦誠,“當然,也可能死得更快。”
唐禦沉默了。離開長安,隱姓埋名?他能逃過李琨和他背後勢力的追殺嗎?就算能,甘心嗎?那些因他而死的人呢?冬青、馮老吏……還有褚先生期待的答案呢?
留下?賭一把?賭注是自己的命。
就在他內心激烈掙紮之時,作坊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喧嘩!還夾雜著兵器碰撞的鏗鏘和嚴厲的嗬斥聲!
“裡麵的人出來!金吾衛搜查逃犯!”
雷萬春臉色猛地一變:“媽的!這麼快就摸過來了?!”
他猛地拉起唐禦:“沒時間想了!走!”
他一腳踢開休息室的後窗,窗外是一條更窄的死衚衕。
“從這翻過去!隔壁是家染坊,穿過去往東跑!遇到第一個十字路口往右拐,有個的騾馬市,在那等我!”雷萬春語術極快,將唐禦往外推,“快!”
“你呢?”唐禦急問。
“我引開他們!記住,騾馬市!”雷萬春說完,不等唐禦回應,猛地將他推出窗外,然後轉身就衝出了休息室,還故意弄出巨大的動靜,朝著前門方向大喊:“官爺!官爺救命啊!有賊人!”
唐禦重重摔在死衚衕的泥地裡,顧不上疼痛,連滾帶爬地起身,依著雷萬春的指示,手忙腳亂地攀上隔壁染坊的矮牆。
身後,波斯彩毯作坊裡已經傳來打門、嗬斥聲和雷萬春那誇張的呼救聲!
他不敢回頭,咬牙翻過牆頭,跳進了染坊滿地五顏六色的院子。
新的逃亡,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