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製 第13章 金蟬
李琨的話語如同驚雷,炸得唐禦頭暈目眩,幾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寫的那幾張推測辟塵錦流向的、滿是符號的筆記……被貼到了京兆府門口的告示欄上?!
這怎麼可能?!那是昨夜才被撕走的!是誰乾的?那個搶紙的黑影?他不要命了嗎?!這無異於將一顆火星直接丟進了火藥桶!
京兆府!那是鄭叔明的地盤!雖然鄭叔明可能也牽扯其中,但這種事情以如此駭人聽聞的方式被公然揭露,哪怕隻是些難以立刻看懂的符號,也足以引發朝野震動,朝堂之上那些虎視眈眈的政敵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
難怪李琨如此驚慌失措!難怪那個大人會震怒!這不是調查,這是**裸的挑釁和宣戰!是把天捅了個窟窿!
“不止京兆府!”李琨的聲音因極度憤怒和一絲恐懼而微微顫抖,“禦史台、尚書省、甚至……甚至皇城朱雀門前!都有!”
全麵開花!這是有預謀的、同步的行動!那個搶紙的黑影,根本不是一個人,他背後是一個極其可怕的組織!他們的目的,根本不是奪取證據,而是要徹底引爆這個火藥桶!
馬車在西市的喧囂中瘋狂穿行,顛簸得厲害。車外是熱鬨的市井聲浪,車內卻如同冰窖。
“為……為什麼去西市?”唐禦聲音發顫地問,他完全無法理解李琨的行為。現在不應該全力抓捕那個黑影、封鎖訊息嗎?帶他出來做什麼?
李琨猛地轉過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極其複雜的光芒,有憤怒,有恐懼,有決絕,甚至還有一絲……孤注一擲的瘋狂。
“閉嘴!”他低吼道,“從現在起,按我說的做!想活命,就一步也彆錯!”
唐禦被他的眼神嚇住了,不敢再問。他意識到,事情的發展已經徹底脫離了掌控,連李琨和他背後的人,都可能被這突如其來的致命一擊打懵了,正在采取應急措施。而自己,成了這應急措施中關鍵又危險的一環。
馬車在一個偏僻的巷口猛地停下。李琨粗暴地將唐禦拽下車,扔給他一件帶著汗臭味的舊麻布外袍:“穿上!低頭!跟我走!”
唐禦手忙腳亂地套上外袍,拉低兜帽,遮住大半張臉。李琨自己也迅速套了一件類似的衣服,掩蓋了原本的服飾,然後拉著唐禦,如同兩個最普通的市井之徒,彙入了西市摩肩接踵的人流之中。
西市依舊喧囂,胡商的叫賣聲、工匠的敲打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混雜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香料、皮革、牲畜和食物的複雜氣味。但在這片喧囂之下,唐禦卻敏銳地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暗流。
巡邏的金吾衛士兵明顯增多了,他們不再是懶散地走動,而是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人群,手始終按在刀柄上。一些穿著各色衙門服色的小吏也出現在人群中,看似閒逛,實則眼神閃爍,像是在搜尋什麼。
風聲已經傳出來了!雖然普通百姓尚且不知,但各個衙門顯然已經收到了警報,開始行動了!
李琨低著頭,拉著唐禦,在人群中快速而靈活地穿行,專往人多擁擠、攤位林立的地方鑽,巧妙地避開那些巡邏的士兵和眼線。
唐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覺到李琨握著他胳膊的手心裡全是冷汗,顯然也緊張到了極點。
他們到底要去哪裡?要做什麼?
穿過大半個西市,李琨拉著唐禦拐進了一條相對安靜些的街道,這裡多是售賣筆墨紙硯、古籍字畫的店鋪。李琨在一家名為翰墨齋的、門麵不大的店鋪前停下腳步,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後迅速推門而入。
店鋪裡光線有些昏暗,彌漫著墨香和舊紙的味道。一個戴著水晶眼鏡、老學究模樣的店主正在櫃台後打著算盤,見到有人進來,抬了抬眼皮。
李琨沒有看那些陳列的文具,直接走到櫃台前,用指關節急促地、有節奏地敲擊了三下櫃台麵。
老店主打算盤的手停住了。他緩緩抬起頭,透過水晶鏡片打量著李琨和被他拉著的、遮住臉的唐禦,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客人要什麼?”老店主的聲音沙啞平靜。
“買墨。”李琨低聲道,“要鬆煙古法,天寶五載前的陳料。”
老店主眼皮跳了一下,慢悠悠地道:“天寶五載的陳料可金貴了,客人出得起價嗎?”
“性命相托,何惜千金。”李琨的語氣帶著一種決絕。
老店主沉默了一下,緩緩站起身:“後麵看貨。”
他掀開櫃台後的布簾,示意兩人進去。
布簾後是一個小小的天井,堆放著雜物。老店主走到天井角落一口不起眼的大水缸前,用力將水缸挪開,下麵竟然露出了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有石階通向下方!
密室?!暗道?!
唐禦心中駭然。
“下去!”李琨推了他一把,語氣不容置疑。
唐禦隻能硬著頭皮,順著狹窄潮濕的石階向下走去。李琨緊隨其後。老店主在上麵迅速將水缸移回原位,擋住了入口。
下麵是一個狹小逼仄的地下室,隻有一盞豆大的油燈提供著微弱的光亮。空氣渾濁,帶著土腥味。
黑暗中,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冰冷而熟悉:
“東西呢?”
唐禦渾身一僵!這個聲音是……是那個在水祠廢屋裡,被李琨殺死的鬥篷人的聲音?!他沒死?!還是……
油燈的光暈勉強照亮了說話之人。依舊是深色鬥篷,遮著臉,但身形似乎比水祠那個更瘦削一些,聲音也略有不同,但那股冰冷的味道如出一轍。
李琨麵對此人,竟然微微躬身,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恭敬和急切:“驚擾尊使!事發突然,屬下不得已啟用緊急聯絡點!那幾張紙……”
“我已經知道了。”鬥篷人打斷他,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廢物。連幾張紙都看不住。”
李琨額頭滲出冷汗:“是屬下失職!但眼下……眼下該如何是好?那些東西一旦被有心人破解……”
“破解?”鬥篷人似乎冷笑了一聲,“就憑那些鬼畫符?能看出什麼?無非是打草驚蛇,自亂陣腳。”
他話雖如此,但唐禦能感覺到,鬥篷人平靜的語氣下,隱藏著極大的壓力和怒意。
“那……主人的意思是?”李琨急切地問。
鬥篷人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蛇已驚動,再藏無益。既然他們想玩大的,那就陪他們玩。”
他的目光轉向唐禦,那目光即使隔著黑暗,也讓唐禦感到一陣寒意。
“你。”鬥篷人對著唐禦,“把你根據那些賬目,推測出的所有關於辟塵錦、關於河北、關於長安城裡那些蛀蟲的事情,原原本本,寫下來。不是符號,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供狀。”
唐禦的心臟猛地一沉!寫供狀?這是要把他推出去當替罪羊?!還是……
“尊使!這……”李琨似乎也吃了一驚。
“捨不得了?”鬥篷人冷冷道,“他是唯一一個從頭到尾跟進,還能看出些門道的人。他的供狀,最有份量。既然水已經渾了,那就索性扔塊大石頭,看看能砸出多少魚來!”
李琨不再說話,隻是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鬥篷人扔過來一個卷軸和一支筆:“就在這裡寫。寫詳細,寫清楚。李琨,你看著他寫。寫完之後……”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冰冷,“你知道該怎麼做。”
該怎麼做?滅口嗎?唐禦渾身冰涼。
李琨接過卷軸和筆,手指微微顫抖。他看向唐禦,眼神極其複雜。
鬥篷人不再理會他們,轉身走向地下室的另一側陰影,那裡似乎還有另一個出口。他像是想起什麼,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又說了一句:
“對了,寫完之後,記得讓他按個手印。用硃砂。”
“硃砂”二字,他咬得格外重。
說完,他的身影便融入了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地下室裡,隻剩下唐禦和李琨,以及那盞搖搖欲墜的油燈。
李琨握著那捲空白的卷軸,臉色變幻不定,半晌沒有動作。
唐禦看著他,腦中飛速運轉。寫供狀?按手印?用硃砂?這絕不是簡單的留證!那個鬥篷人話裡有話!“硃砂”……是不是某種暗號?是指特定的印泥?還是指……見血?!
李琨猛地抬起頭,看向唐禦,眼中掙紮之色一閃而過,最終被一種狠厲取代。他將卷軸和筆塞到唐禦手裡,聲音沙啞:
“寫!”
唐禦接過筆,手卻在顫抖。他知道,這筆一旦落下,可能就是自己的絕命書。
寫,是死。不寫,現在就得死。
就在他絕望之際,地下室頂板,突然傳來三聲極其輕微的、有節奏的叩擊聲!
嗒、嗒、嗒。
又是三聲!
李琨的臉色驟然劇變!不是警惕,而是某種難以置信的驚駭!他猛地抬頭望向頂板!
幾乎是同時,那個鬥篷人消失的陰影處,傳來一聲極其短促的悶哼,以及重物倒地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戲謔的、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聲音,從那個方向悠悠傳來:
“李管事,彆來無恙啊?這麼急著讓咱們的賬房先生寫供狀,是打算送給誰做投名狀啊?”
這個聲音……
唐禦猛地轉頭望去。
隻見陰影裡,一個身影緩緩踱出。他穿著普通的驛卒衣裳,臉上帶著風塵仆仆的倦色,甚至還有幾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但他的右手,卻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正是剛才那個鬥篷人的頭顱!雙目圓睜,臉上還凝固著驚愕的表情!
而他的左手,隨意地拋接著一個小小的、熟悉的舊布算袋。
褚先生的算袋!
那人抬起頭,目光越過驚駭欲絕的李琨,直接落在目瞪口呆的唐禦身上,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得晃眼的牙齒:
“小子,認得這玩意兒嗎?你家褚先生托我給你帶句話——”
“這長安城的賬,爛透了。想活命,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