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唐製 > 第8章 算盤珠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唐製 第8章 算盤珠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重回那間黴味撲鼻的囚室,心境卻已截然不同。桌案上那堆皇莊舊賬依舊堆在那裡,但唐禦眼中看到的,已不再是枯燥的數字,而是數字背後湧動的鐵血與烽煙。

明光鎧、橫刀、戰馬飼料……那個男人的話如同烙印,刻在他的腦子裡。他之前所有的猜測、所有的恐懼,在這一刻都有了具體而恐怖的指向。

安祿山。這個在曆史書中讀過無數次、最終將大唐拖入深淵的名字,此刻不再是紙麵上的符號,而是一張正在迅速收攏、籠罩整個北中國的巨網。而他,竟陰差陽錯地窺見了這張網汲取養分的一根絲線。

“從明日起,他要看的,不止是皇莊的賬了。”

男人的命令言猶在耳。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將被允許接觸更多、更核心的賬目資訊?意味著他正式成為了這個神秘勢力“記賬”的工具?

這不是提拔,這是更深層次的捆綁和利用。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但他有選擇嗎?沒有。

那個男人和李琨,能如此輕易地掌控他,能如此清晰地指出皇莊賬目中的隱秘,其能量和眼線,遠超他的想象。反抗,隻有死路一條。

現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展現出更大的“價值”,讓自己成為他們暫時捨不得丟棄的“算盤珠”。

第二天清晨,送飯的老仆照例到來。但這一次,他放下粗劣的飯食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又從提盒底層,取出了另一摞明顯新得多、也厚實得多的賬冊,沉默地放在了那堆皇莊舊賬之上。

唐禦的心跳漏了一拍。來了。

老仆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沒有任何表示,轉身離去,鎖門。

唐禦甚至顧不上吃飯,立刻走到案前,翻開了最上麵那本新賬冊。

《太府寺左藏庫天寶十載絲帛類支用詳錄》。

太府寺!掌管國家錢帛儲藏的部門!這已經不是皇莊級彆的賬目了,而是直接觸及國家財政的核心機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悸動,開始閱讀。

記錄依舊嚴謹規範,支出名目繁多:宮廷用度、百官俸料、軍費開支、賞賜藩邦……每一項都看似合理,有據可查。

有了之前的經驗,唐禦不再被表麵的合規性迷惑。他直接跳過那些宏大敘事的支出,將目光聚焦在最細微、最不容易引起注意的環節:運輸損耗、倉儲管理費用、新舊物資兌換差價、陳帛處理……

很快,熟悉的不協調感再次出現。

一批從江南道征調來的上等越綾,記錄在途遭遇陰雨,黴損三匹。數目合理,處理流程完備。但唐禦注意到,負責押運和驗損的,是同一個低階官吏,而此人名下,近一年來類似意外損耗的記錄,多達七次。

另一批用於和市(官方采購)的絹帛,計價時采用的帛估(絹帛與銅錢的官方折算率),比同期市麵上的實際帛估低了半成。僅此一批,國庫就節省了數百貫。而類似的節省,在不同批次、不同地區的和市記錄中,時有發生。

最令唐禦心驚的,是一筆記錄模糊的特殊支用。內容是撥付範陽軍鎮一批勞軍絹帛,數量巨大,但用途僅以特敕二字帶過,沒有任何細目和接收回執。而撥付的時間,恰與朝廷收到安祿山“大破奚、契丹”捷報的時間吻合。

是賞賜?還是……

軍費輸送?

他越看越心驚,越看越冰冷。太府寺的賬目,比皇莊的更加隱蔽,手法更加高明,牽扯的層麵更高,涉及的數額也更為巨大。那些看似微小的損耗、差價、特殊支用,如同無數條細小的溪流,最終都隱隱約約地,彙向北方那個巨大的黑洞。

他一整日都埋首於賬冊之中,精神高度緊張,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從紛繁複雜的記錄中,理清那條若隱若現的脈絡。

傍晚,李琨再次準時出現。

他依舊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桌上幾乎沒動的飯食和那堆被明顯翻動過的新賬冊。

“看來,新功課更合你胃口?”李琨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唐禦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臉上帶著一種過度消耗心力後的疲憊和某種奇異的亢奮。他沒有回答李琨的問題,而是直接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

“左藏庫掌庫趙慎,天寶九載至今,經手江南道絹帛入庫七次,五次報稱途中黴損,共計二十一匹。然其報損頻率與數量,遠超同期其他押運官吏。小子愚見,或可詳查其押運路線、時日及當時天氣記錄,以核真偽。”

“和市帛估,天寶十載春夏之交,低於市價半成乃至一成者,共計十三批。經辦吏員皆不同,但核準之上官,皆為太府丞周明遠。所省錢帛,賬麵衝抵其他開支,流向不明。”

“去歲冬,批付範陽勞軍特支絹帛三萬匹,僅以特敕入賬,無細目,無回執。按常例,如此巨額賞賜,必有天使監送、節度使府具文回奏。此例……不合常規。”

他一口氣說了三條,條理清晰,直指核心。沒有一句主觀臆斷,全是基於賬目記錄本身的客觀發現和合乎邏輯的質疑。

李琨臉上的那絲譏誚消失了。他靜靜地聽著,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又恢複了古井無波的冷漠。

“還有嗎?”他問,和那個男人一樣的問法。

唐禦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目前隻看出這些。賬目浩繁,需更多時間,更多……資料佐證。”他巧妙地將更多賬目說成更多資料佐證。

李琨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可知,你剛才提到的太府丞周明遠,是何人門生?”

唐禦心中一凜,謹慎道:“小子不知。”

“他的座師,是當今禦史大夫,王洪。”李琨的聲音平淡,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

王洪!那可是天子近臣,權傾朝野,與李林甫關係密切的顯赫人物!牽扯到他的人?

唐禦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他意識到,自己剛才隨口點出的一個名字,可能已經觸及了一個他根本無法想象的龐然大物。

李琨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繼續道:“還有範陽那批勞軍絹帛。特敕二字,是宮中一位貴人親自批紅。你是在質疑宮中的決斷?”

唐禦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連忙低頭:“小子不敢!小子隻是……隻是就賬論賬,依例而言”他知道自己踩到了致命的紅線。

李琨冷哼一聲:“記住你的本分。看得仔細是好事,但有些話,看在眼裡,爛在肚子裡。除非……”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除非你有確鑿的證據,能把這些不協調,釘死在某個具體的人、具體的事上。而不是泛泛而談,引火燒身。”

警告,又是警告。但同時,也指了一條路——他們需要的不隻是一個能看出問題的賬房,更需要一個能提供確鑿證據的利器。

“是……小子明白。”唐禦低聲道。

李琨不再多言,目光最後掃過那些賬冊:“這些,看完。明日會有新的送來。”

門再次被關上,鎖死。

唐禦癱坐在冰冷的板凳上,隻覺得心力交瘁。

他以為自己抓住了對方的意圖,拚命展現價值,卻差點把自己拖入更危險的境地。這長安城的水,實在太深了,深不見底,一步踏錯,便是滅頂之災。

他看著桌上那堆新的賬冊,它們不再是冰冷的紙張,而是一個個張開的、通往未知深淵的入口。

而他已經沒有回頭路。

他拿起那碗早已冰涼的菜湯,仰頭灌了下去。冰冷的液體劃過喉嚨,帶來一陣戰栗,卻也讓他混亂的頭腦稍稍清醒。

確鑿的證據……

他重新拿起筆,攤開一張紙。但他沒有記錄任何賬目問題,而是開始憑借記憶,儘可能詳細地繪製一張關係圖。

中間是“耗鼠七”和“河北三鎮”。延伸出線條,連線到他發現的各個異常點:漕運、皇莊、左藏庫、趙慎、周明遠、王洪甚至那個模糊的宮中貴人。

線條錯綜複雜,許多地方還是空白和問號。

但這張圖,在他腦中漸漸清晰。

他不再僅僅是一個被逼查賬的工具。

他要在這盤巨大的、致命的棋局裡,為自己,找到一顆能活下去的棋子。

哪怕,隻是暫時。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