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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製 第7章 算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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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將唐禦重新鎖進這間充斥著黴味和塵埃的囚籠。唯一的窗戶開得很高,且釘著結實的木條,投下的光線有限,讓屋內始終處於一種昏沉的狀態。

那套粗布衣裳漿洗得發硬,摩擦著麵板。桌上那厚厚一摞田莊陳年舊賬,散發著故紙堆特有的沉悶氣息。

安分守己,核對田莊雜賬。

這看似是最底層、最無關緊要的差事,是一種流放和羞辱。但唐禦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看著那堆賬冊,心中卻無半分輕視。

那個深不可測的男人,還有李琨,絕不會真的讓他這樣一個知曉部分秘密的人,隻是來“安度餘生”的。這堆賬冊,或許就是新的考驗,甚至可能是新的陷阱。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紛亂的思緒,走到桌案前,翻開了最上麵一本賬冊。

是京郊一處皇莊天寶八年的收支明細。記錄得極為瑣碎:田租、絹帛、薪炭、牲口產出、役夫口糧……專案繁多,數字密密麻麻。

他靜下心來,如同當初在鄭府書庫那般,逐行仔細看去。起初,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收支平衡,記錄清晰。

但看著看著,他敏銳的史學訓練和之前覈查漕賬的經驗開始發揮作用。他注意到一些極其細微的、不易察覺的不協調之處。

比如,某月記載購入新粟種三百斤,但後續田畝產出增量與舊種相比,並無明顯變化。又比如,雇傭短役的工錢支出,與當時市價略有偏低,且每年都在這個偏低的價位上保持穩定。再比如,有幾筆修繕房屋的支出,用的木料、磚瓦數目,與他記憶中長安附近的工料市價,存在微小的、但持續性的差異。

這些差異單獨看來,都可以用“記錄誤差”、“地域差價”、“管事能力差異”來解釋,無傷大雅。

但當這些微小的“誤差”重複出現,且方向大多指向支出略低、損耗略高、產出略少時,就形成了一種固定的、難以言喻的模式。

就像是一滴墨汁滴入清水,初時不顯,但滴得多了,整杯水都會慢慢變色。

這不是在覈查賬目,這是在玩大家來找茬,而且找的是對方刻意用最高明的手段掩蓋起來的“茬”。

對方在測試他。測試他到底能“看”到多深,能“敏感”到什麼程度。

他不動聲色,繼續往下看。他不再關注那些明顯的收支大項,而是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這種細微的、看似無關緊要的“不協調”上,並用指甲在不起眼的頁尾,極輕微地劃下隻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標記。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送飯的老仆按時到來,放下簡單的飯食——一碗不見油花的葵菜湯,兩個摻著麩皮的硬蒸餅,一言不發,收起上一頓的碗筷便離開。

飯食粗糲,難以下嚥,但唐禦吃得很快。他需要保持體力,更需要保持頭腦清醒。

傍晚,李琨來了。他推開門,並未進來,隻是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桌上幾乎沒動位置的賬冊和一旁吃得乾乾淨淨的碗筷。

“如何?可還順手?”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唐禦站起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疲憊和一絲窘迫:“回管事,賬目繁雜,小子愚鈍,看得慢了些,尚未發現大的疏漏。”

李琨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那些賬冊,淡淡道:“無妨,陳年舊賬,本就如此。仔細看,總有看出門道的時候。”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離去,再次將門鎖上。

唐禦緩緩坐下,後背滲出細密的冷汗。李琨那句“總有看出門道的時候”,聽起來是鼓勵,實則更像是一種警告和催促——我們知道你能看出來,彆耍花樣。

接下來的兩天,唐禦依舊埋首於賬冊之中。他看得更慢,更仔細,將那些微小的“不協調”逐一找出,並在腦中默默計算、彙總。

一個驚人的發現逐漸浮出水麵。

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誤差”,經過數年積累,彙總額竟達到了一個令人瞠目的巨大數目!而且,被蠶食的利益,最終流向都指向一個方向——通過采購、支付工錢、購買物料等環節,流入了一些看似毫不相乾、實則可能被同一勢力控製的商號或個人名下!

手法極其高明,若非他這種受過現代統計學和審計學思維訓練,且對唐代經濟細節有深入研究的人,根本不可能從這浩如煙海的瑣碎記錄中,發現這條隱藏的脈絡。

這已經不是貪腐,這是一張精心編織的、長期寄生在帝國田莊體係上的巨大吸血網路!而皇莊,恐怕隻是其中之一!

第三天下午,當唐禦終於將最後一冊賬本上的異常之處標記完畢時,房門再次被推開。

這一次,進來的不是送飯的老仆,也不是李琨。

而是那個神秘男人身邊的一名隨從。此人麵容平凡,毫無特點,但眼神銳利,步伐沉穩。

他走到桌案前,目光掃過那堆賬冊,然後看向唐禦,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主人要見你。帶上你的發現。”

唐禦心中凜然。果然來了。

他沉默地站起身,沒有拿任何東西——他的發現,全都記在腦子裡。

隨從轉身帶路。這一次,他們沒有去那間令人窒息的書房,而是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了一處更為僻靜、甚至有些荒蕪的小院。

院中有一石桌,兩石凳。那個神秘男人正坐在一張石凳上,獨自對弈。棋盤上黑白子糾纏,殺機四伏。

聽到腳步聲,他並未抬頭,隻是指了指對麵的石凳。

隨從無聲退至院門處守衛。

唐禦依言坐下,屏息靜氣。

男人落下一子,才緩緩抬眼看他:“看完了?”

“是。”唐禦低聲應道。

“看出什麼了?”男人語氣隨意,彷彿在問天氣。

唐禦沉默片刻,開口道:“賬目做得天衣無縫,管事們都很儘心。”

男人執棋的手頓在半空,抬眼看他,目光深邃:“哦?”

唐禦迎著他的目光,繼續道:“隻是……京郊土地肥沃,皇莊佃戶亦是熟手,數年風調雨順,田畝產出卻僅與往年持平,略有浮動,未免過於……平穩了。猶如匠人雕木,力求平滑,反失自然之理。”

男人看著他,沒有說話,示意他繼續。

“還有,雇傭短役的工錢,數年不變,且略低於市價。長安米貴,居大不易,此等工錢卻能常年募得充足人手,要麼是莊戶仁義,要麼……是管事們另有一套‘市價’。”唐禦的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

“再者,購買物料,數目、品類與修繕記錄皆能對應,但所用銀錢,細算下來,總能比市價節省些許。積年累月,所省之數,怕是能再蓋半座皇莊了。”

他說的是省,但意思不言自明。

男人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光芒。

“還有嗎?”他問。

唐禦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終的判斷:“這些省下來的,平穩掉的,最終流向分散,看似無關,但抽絲剝繭,其脈絡隱約指向……河東道的幾家商號。小子愚見,非有大能耐者,不能如此常年累月,無聲無息,織就此網。”

院子裡一片寂靜,隻有風吹過枯枝的細微聲響。

男人久久沒有說話,隻是用手指拈著一枚黑色的棋子,輕輕敲擊著石桌桌麵。

嗒……嗒……嗒……

聲音不大,卻像重錘敲在唐禦的心上。

他終於放下了那枚棋子,目光重新落在唐禦身上,那目光不再冰冷,而是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這個年輕人。

“河東道……”他輕輕重複了一遍,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冽的弧度,“你看得比我想象的更深。”

他站起身,走到唐禦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想知道,你看到的這些省下來的錢糧,最終變成了什麼嗎?”

唐禦抬起頭,心臟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

男人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唐禦耳邊:

“它們變成了範陽、平盧、河東三鎮將士身上嶄新的明光鎧,手中鋒利的橫刀,以及……喂飽戰馬的精飼料。”

唐禦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男人直起身,目光投向院牆之外,彷彿看到了遙遠北方那片正在積聚的、令人窒息的戰雲。

“現在,你明白了嗎?”他的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平靜,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你之前看到的漕糧、甲冑,不過是九牛一毛。這,纔是真正能動搖國本的東西。”

“安祿山……”唐禦失聲喃喃,這三個字彷彿有千鈞之重。

男人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淡淡地看著他:“現在,你還覺得,核對田莊雜賬,是無用之功嗎?”

唐禦說不出話來,巨大的震驚和後怕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以為自己觸及了陰謀的核心,卻沒想到,那隻是冰山浮出水麵的那一角。

男人不再看他,對院門口的隨從吩咐道:“帶他回去。從明日起,他要看的,不止是皇莊的賬了。”

隨從躬身領命。

唐禦如同夢遊般,被帶離了小院。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也無法回頭。

他看到的,不再是賬本上的數字。

而是即將燃遍大江南北的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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