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製 第6章 黃雀
那聲音冰冷而熟悉,帶著一種一切儘在掌握的從容。
李管事!
火光再次亮起,不是油燈,而是幾支迅速被點燃的火把,將破敗的神堂照得通明。持火把的是幾名身著黑色勁裝、麵色冷硬的漢子,絕非鄭府尋常護衛,動作整齊劃一,透著軍伍的肅殺之氣。他們迅速控製了神堂的各個出口,刀已出鞘,刃口染血。
地上躺著三具屍體。一具是那鬥篷人,兜帽被扯開,露出一張蒼白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臉,胸口一個血洞,仍在汩汩冒血。另外兩具則是黑衣蒙麵,顯然是剛才埋伏突襲的人。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李管事,纔是那隻黃雀。
李管事本人就站在距離唐禦藏身的雜物堆不到十步的地方,負手而立,臉上不再是平日裡那副精明管事的模樣,而是帶著一種冰冷的、居高臨下的審視。他甚至沒看地上的屍體一眼,目光如同鷹隼,牢牢鎖定了雜物堆的陰影。
“還要我親自請嗎?”李管事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唐禦的心沉到了穀底。完了。所有的掙紮,所有的僥幸,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可笑。他自以為是的行動,從頭到尾都在彆人的監視之下。
他緩緩從雜物後站起身,灰塵和蛛網沾了滿頭滿臉,顯得更加狼狽。懷中的《算經指要》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無所適從。
“李……管事。”他的聲音乾澀無比。
李管事上下打量著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真是能跑,也真是能惹禍。若不是我一直派人跟著你,今日這出好戲,豈不是要錯過了?”
他一直派人跟著!從什麼時候開始?從他離開鄭府?還是更早?那街口的驚馬……難道是李管事的人的手筆,不是為了救他,隻是為了不讓他在李管事趕到前被彆人控製?
唐禦隻覺得一股寒意從頭頂灌到腳底。他以為自己是在多方博弈的縫隙中求生,卻沒想到自己始終被圈定在一張更大的網裡。
“把這地方仔細搜一遍,屍體處理乾淨。”李管事不再看他,對那幾名黑衣漢子吩咐道,然後目光才重新落回唐禦身上,特彆是他緊緊捂著的胸口,“東西呢?拿來。”
命令的口吻,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唐禦手指顫抖著,慢慢從懷裡掏出那本沾了汙漬、邊角捲曲的《算經指要》。一名黑衣漢子上前,一把奪了過去,檢查了一下,遞給李管事。
李管事接過冊子,隨意翻看了幾眼,特彆是那幾頁密碼和“耗鼠七”的標記,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隨即將其揣入懷中。
“你……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唐禦忍不住問道,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褚先生……他……”
“我們是誰,你還沒資格問。”李管事冷冷打斷他,“至於褚兆年(褚先生),他自作聰明,以為躲在市井裡記錄些東西,就能拿捏住彆人的把柄,甚至想待價而沽,死不足惜。”
褚兆年!李管事直呼其名!他們果然知道褚先生的底細!
“那你為何現在才動手?為何等我拿到冊子?”唐禦追問,他需要知道自己在棋局裡到底算什麼。
李管事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愚蠢的問題:“釣魚,總得等魚餌被吞下去,才能知道背後是些什麼魚。你以為憑你,真能從那老鼷鼠嘴裡掏出東西?不過是我們借你的手,給他施加壓力,逼他不得不動用這最後的保命符罷了。順便,也看看還有誰對這冊子感興趣。”
他指了指地上的屍體:“瞧,收獲不錯。”
唐禦徹底明白了。他從頭到尾都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用來打草驚蛇,引蛇出洞。李管事,或者說李管事背後的人,早就盯上了褚先生,隻是按兵不動,等待時機。而他的逃亡和掙紮,恰好成了他們收網的催化劑!
“走吧。”李管事不再多言,轉身向外走去,“阿郎要見你。”
兩名黑衣漢子一左一右,夾住了唐禦,力道之大,讓他根本無法掙脫。
再次聽到“阿郎要見你”這句話,唐禦的感受已截然不同。不再是之前的惶恐和猜測,而是深深的無力感和恐懼。鄭叔明,他知道李管事的行動嗎?李管事是他的人,還是……另有效忠?
他被押著,走出荒廢的水祠,踏上碎石小徑。天色已經微亮,黎明前的寒風吹過窪地,帶來屍體和血腥的味道。
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漆黑馬車,靜靜地停在小徑儘頭,如同等待獵物的黑色棺槨。
李管事率先上了馬車。唐禦被粗暴地推了上去,車廂內一片昏暗,隻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冷冽的檀香。
馬車緩緩啟動,駛離這片剛剛經曆了一場短暫而血腥殺戮的廢墟。
車廂內無人說話。李管事閉目養神,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唐禦坐在他對麵,心如亂麻,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疑問,都攪成一團,理不出頭緒。
馬車沒有駛向皇城附近的鄭府,而是在坊街間穿梭,最終駛入了位於長安城東北角、靠近大明宮東內苑的一處僻靜坊區,停在一座並不起眼、但守衛異常森嚴的宅邸側門。
門悄無聲息地開啟,李管事下車,示意唐禦跟上。
宅邸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深邃得多,迴廊曲折,戒備程度甚至超過了鄭府。這裡的護衛眼神更加銳利,氣息更加沉凝。
李管事領著他一路深入,最終來到一間守衛格外嚴密的書房外。他輕輕叩門。
“進來。”裡麵傳來一個低沉、略帶沙啞,卻充滿威嚴的聲音。
不是鄭叔明!
李管事推開門,側身讓唐禦進去,自己卻留在了門外,並輕輕將門帶上。
書房內陳設古樸而大氣,點著提神的熏香。一個身著常服、年約五十餘歲、麵容清臒、目光深邃不怒自威的男人,正坐在書案後,手中拿著的,正是那本《算經指要》。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唐禦身上。
那目光,彷彿能穿透皮囊,直窺靈魂深處。
唐禦隻覺得呼吸一窒,下意識地垂下了頭。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氣場,遠比鄭叔明更加深沉,更加可怕。
“你就是唐禦?”男人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千鈞之重。
“是……”唐禦低聲應道。
“抬起頭來。”
唐禦艱難地抬起頭,迎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男人仔細地打量著他,片刻後,將手中的冊子放下:“褚兆年的這點東西,記錄得還算詳儘。可惜,人太貪心,想用這個換條活路,甚至更進一步,愚蠢。”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評價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不過,你能從他手裡拿到這個,倒是有點出乎我的意料。”男人話鋒一轉,目光中多了一絲審視,“說說看,你是怎麼從他那裡‘拿’到的?”
唐禦不敢隱瞞,將褚先生如何塞給他算袋,他如何逃亡,如何發現冊子,以及之後的遭遇,簡略地說了一遍,隻是省略了自己嘗試破譯密碼的細節。
男人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看來,這老狐狸臨死前,還想再下一注。”男人聽完,淡淡評價了一句,聽不出喜怒。他再次看向唐禦,“那你可知,這‘耗鼠七’,究竟耗的是誰家的糧,喂的又是誰家的鼠?”
唐禦心臟狂跳,這是一個致命的問題。他該知道,還是該不知道?
猶豫片刻,他決定冒險選擇部分實話:“小子……小子隻根據賬目慣例推測,可能涉及漕糧虧空,輸往……河北方向。”他刻意模糊了“甲冑弩機”和“監門衛”。
男人深邃的目光看著他,良久,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卻讓人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倒是機靈。不過,格局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
“漕糧?河北?”他哼了一聲,“那隻是冰山一角,是下麵那些人撈過界的零碎。‘耗鼠七’真正啃食的,是帝國的根基,喂肥的,是盤踞在長安城最深處的巨蟲。”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射向唐禦:“你想活命嗎?”
唐禦一怔,立刻道:“想!”
“那就記住。”男人的聲音陡然變得極其嚴厲,“從現在起,忘了鄭叔明,忘了褚兆年,忘了你看過的所有賬目,忘了‘耗鼠七’!你從未去過水祠,從未見過這本冊子,今日之後,你隻是李琨(李管事)手下一個負責核對田莊雜賬的普通文書,安分守己,可保無恙。若有多餘的好奇心……”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儘的威脅,比任何話語都更具殺傷力。
“是!小子明白!小子一定安分守己!”唐禦連忙躬身應道,背後冷汗淋漓。
男人似乎滿意了他的態度,揮了揮手:“帶他下去吧。李琨會安排。”
書房門開啟,李管事無聲地出現。
唐禦如同得到特赦,幾乎是逃也似的跟著李管事離開了這間令人窒息的書房。
走出那深沉的宅邸,重新呼吸到冰冷的空氣,唐禦卻感覺不到絲毫輕鬆。
那個男人是誰?他口中的“帝國根基”、“長安巨蟲”又指的是什麼?鄭叔明在這盤巨大的棋局裡,又扮演著什麼角色?
自己從一個漩渦,跳進了一個更深、更黑暗的漩渦。
唯一的區彆是,之前他還能掙紮幾下,而現在,他連掙紮的資格似乎都被剝奪了。
李管事將他帶到宅邸角落一處偏僻的下人房,丟給他一套粗布衣裳和一份厚厚的、確實是某個田莊的陳舊賬冊。
“以後你就住這裡。按時吃飯,按時交賬。不該去的地方彆去,不該問的彆問。”李管事的聲音恢複了以往的冷硬,“記住那位的話,安分守己,才能活得長久。”
門被關上,並從外麵鎖住。
唐禦看著那堆散發著黴味的賬冊,又看了看這間比鄭府廂房還要簡陋的囚籠。
他知道,自己並沒有得救。
隻是換了一個更大、的籠子。
而看管他的人,從鄭叔明,變成了那個深不可測的男人,和更加莫測的李管事。
風起於青萍之末,卻已捲起了他無法想象的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