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製 第5章 水祠
永寧坊在長安東南,地勢低窪,早年多有水患,後來官府主持修了排水渠,情況稍好,但此地依舊比彆處顯得潮濕破敗,聚集的多是貧苦匠戶、運夫以及一些見不得光的行當。廢棄的祠廟宮觀也尤其多。
唐禦一路避開大道,憑借星月和偶爾的燈火辨認方向,在迷宮般的陋巷窄街中穿行。濕冷的衣袍貼在身上,寒意刺骨,但懷中的《算經指要》和那幾句口信,卻像一團火,灼燒著他的神經。
算袋裡的東西……對方明確指向了這本冊子。他們到底想從這本冊子裡得到什麼?還是說,這冊子本身,就是一個信物?
他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過久。鄭府的追兵、神秘勢力的眼線,可能無處不在。他像一隻受驚的鼷鼠,在城市的陰影裡潛行,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距離卯時還有一個多時辰。他找到一處早已荒廢、連乞丐都不願棲身的土地廟殘垣,縮在斷牆後,終於有機會就著微弱的天光,再次仔細翻看那本《算經指要》。
前麵的算術口訣毫無價值。關鍵在那幾頁鬼畫符般的密碼和那個觸目驚心的“耗鼠七”標記。
他嘗試用自己知道的幾種軍中或官府的簡單密碼規則去套用,皆無所獲。這些符號更古怪,像是某種自創的體係,夾雜著數字和看似隨意的筆畫。
褚先生一個書肆老闆,怎麼會掌握並使用這種東西?他到底是什麼人?
忽然,他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頁的角落。那裡除了符號,還潦草地畫著一個小小的大鬥輪廓,鬥身一側點了三個墨點。
鬥?量糧的官鬥?
他猛地想起之前在鄭府覈查漕運賬目時,看到過關於各地糧倉使用量具標準的記載。因為地域和年代差異,同樣一“鬥”,實際容量是有細微差彆的。精明的貪官汙吏,往往會在量具上做手腳,大鬥進,小鬥出,積少成多。
這三個點……是不是代表某種特定規格的鬥?
這個念頭一起,他再看向那些密碼符號,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這些或許根本不是什麼複雜的密碼,而是褚先生自己發明的、用於快速記錄賬目的暗號!結合他書肆老闆的身份,完全可能!
他嘗試將那些符號拆解,賦予它們可能代表的意義——數字、糧食品類、地名縮寫、船隻代號……
“耗鼠七”是總標記。後麵的符號……似乎是在記錄不同批次的數目和……損耗?
他對著那鬼畫符,結合自己看過的海量漕運賬目,艱難地嘗試破譯。
“……天寶九載冬……洛口倉……粟米……三百斛……實發二百七十斛……耗鼠三……”
“……天寶十載春……清河……稻米……二百斛……實發……一百八十斛……耗鼠四……”
一條條破譯出的資訊,讓唐禦的手越來越冷,呼吸越來越急促!
這根本不是什麼簡單的私賬!這是一本記錄著數年來,通過漕運體係,大規模、係統性貪汙盜竊官糧的流水暗賬!每一筆“耗鼠”後麵,都對應著一個龐大的數字和一條吸食帝國血液的蛀蟲!
而“耗鼠七”,是其中一條線的總稱,涉及的數額最為巨大,而且時間點……恰恰與丙字柒號船事件重合!
褚先生,他不是一個簡單的知情者。他很可能是一個……記錄者!一個隱藏在市井之中,用這種方式默默記錄下罪證的人!
他為什麼這麼做?他為誰記錄?又為什麼把這致命的冊子塞給自己?
無數疑問幾乎要撐破他的頭顱。
卯時將近。他必須動身了。
將冊子小心收好,他如同幽靈般滑出斷垣,向著永寧坊更深處那片廢棄水祠的方向摸去。
水祠早已荒廢多年,斷壁殘垣,半截泡在發綠的死水裡,隻剩下一個主體架構還算完整的神堂,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窪地中央,隻有一條狹窄的碎石小徑可以通往正門。周圍寂靜無聲,連蟲鳴都稀少,隻有風吹過破窗欞的嗚咽,顯得格外陰森。
唐禦伏在遠處一堵矮牆後,仔細觀察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神堂內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光亮,也聽不到任何動靜。
對方來了嗎?藏在裡麵?還是根本沒來?或者,這是一個陷阱?
他摸了摸懷裡,除了那本冊子,隻有幾枚銅錢和半塊胡餅,沒有任何防身的武器。
時間一點點過去,東方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卯時到了。
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氣,從矮牆後閃出,踏上了那條通往神堂的碎石小徑。腳步踩在碎石上發出的細微聲響,在這死寂的黎明顯得格外清晰。
他走得極其緩慢,全身感官提升到極致,警惕地注視著神堂那洞開的、如同巨獸嘴巴般的門洞。
越來越近。門洞內的黑暗濃鬱得化不開。
就在他距離門口還有十來步時,神堂內,突然亮起了一點微弱的火光!
是一盞小小的油燈,被人點燃了。
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神堂內的一小片區域。一個穿著深色鬥篷、身形瘦削的人影,背對著門口,站在那盞油燈旁,正仰頭看著什麼——那似乎是水祠裡早已斑駁脫落、看不清麵目的神像。
唐禦的腳步猛地頓住,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似乎聽到了他的腳步聲,緩緩地轉過身來。
鬥篷的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能看到一個線條緊繃的下頜和毫無血色的薄唇。
不是疤麵男。這個身影要瘦小很多。
那人看著他,沒有說話,隻是抬起一隻手,手中拿著一個東西,對著唐禦晃了晃。
那是一枚邊緣帶有熟悉磕痕的——
開元通寶。
唐禦的瞳孔驟然收縮!是當初冬青傳遞訊號的那枚銅錢!
對方是疤麵男背後的人!
“東西。”一個沙啞、刻意壓低了嗓音的聲音從兜帽下傳出,聽不出年紀,帶著一種冰冷的催促。
唐禦沒有立刻上前,反而警惕地後退了半步,目光掃視著神堂左右漆黑的角落。“你們把褚先生怎麼樣了?”他啞聲問道,手握緊了懷中的冊子。
那鬥篷人似乎輕笑了一下,聲音乾澀難聽:“他?一個自作聰明的老鼷鼠罷了。活得夠久了。”
話語中的漠然讓唐禦心底發寒。
“東西。”鬥篷人再次催促,語氣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壓迫,“或者,你想下去陪他,還有那個庫房老吏?”
威脅**裸。
唐禦知道,自己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他緩緩從懷中掏出那本《算經指要》。
就在他準備上前時,異變陡生!
神堂側麵一扇早已腐朽的窗戶猛地炸開!木屑紛飛中,一道黑影如同獵豹般撲入,手中短刀直刺那鬥篷人的後心!
速度快得驚人!
鬥篷人顯然也絕非庸手,聞聽風聲,身形猛地向前一竄,同時反手一揮,鬥篷捲起一股勁風,掃向油燈!
啪!油燈被打飛熄滅,神堂內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動手!”黑暗中,不知誰喊了一聲!
緊接著,兵刃交擊的刺耳聲響、急促的腳步聲、悶哼聲在黑暗中驟然爆發!
不止兩個人!這小小的廢祠裡,竟然還埋伏著其他人!
唐禦大驚失色,想也不想,猛地向旁邊撲倒,滾入一堆不知名的雜物之後,屏住呼吸,心臟狂跳!
陷阱!果然是陷阱!但針對的是誰?是那鬥篷人?還是自己?亦或者……是所有人?!
黑暗中,打鬥聲激烈而短促,伴隨著壓抑的慘叫和重物倒地的聲音。
唐禦蜷縮在雜物後,一動不敢動,隻覺得腥甜的血腥氣開始在空中彌漫開來。
誰死了?誰贏了?
就在他心神俱裂之際,一陣極其輕微的、卻異常熟悉的腳步聲,緩緩地、一步步地,朝著他藏身的方向走來。
嗒…嗒…嗒…
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臟上。
一個冰冷、熟悉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出來吧,唐先生。這場戲,該收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