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製 第9章 雨線
新的賬冊如期而至,不再是太府寺,而是涉及軍器監、將作監、甚至部分地方州府的倉廩轉運記錄。專案愈發龐雜,數額愈發驚人,牽扯的衙門和名目也越來越多,如同一個巨大的、錯綜複雜的線團,被強行塞進唐禦這間小小的囚室。
送飯的老仆沉默依舊,但每次放下新賬冊時,那渾濁眼底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像是憐憫,又像是恐懼。
李琨來的次數變少了,但每次出現,帶來的壓力和審視卻與日俱增。他不再問“看出什麼了”,而是直接指出賬冊中的某個具體條目,讓唐禦“說說看法”,或者乾脆丟下一個名字、一個衙門,讓唐禦“留意關聯”。
這種針對性的考校,更像是一種榨取,壓榨唐禦所有的觀察力、記憶力和推理能力,去填充他們那張巨大的關係網上的空白和節點。
唐禦感覺自己像一架被過度使用的機器,日夜不停地運轉,大腦因過度負荷而時常隱隱作痛。粗糲的食物和囚禁的生活消耗著他的體力,唯有強烈的求生欲和那股不肯服輸的韌勁支撐著他。
他不再試圖去記住所有細節,那是不可能的。他開始有意識地篩選、歸類。他將所有發現的異常,按其性質、涉及衙門、可能流向,在自己腦中那張不斷擴大的關係圖上進行標注。
他發現,越是靠近北方軍鎮、尤其是與安祿山相關的物資調撥,賬目做得就越“乾淨”,異常越隱蔽,往往隱藏在極其常規的、龐大的日常消耗和輪換儲備之中。而相對“粗糙”的漏洞,更多出現在涉及京城權貴、特彆是那些與北方有千絲萬縷聯係的官員相關的環節。
這似乎印證了那個男人的話——河北那邊的胃口,早已不滿足於偷偷摸摸的零碎,他們有能力、也有途徑,直接、大規模地吞食帝國的血肉。而盤踞在長安的某些蠹蟲,則在利用這條龐大的輸送渠道,中飽私囊,甚至可能扮演著某種白手套的角色。
就在他逐漸適應這種高強度、高壓力的工作節奏時,一場不期而至的秋雨,帶來了新的變數。
長安的秋雨,連綿而陰冷。雨水順著高窗的木條縫隙滲入,在屋內牆角積蓄起一小灘濕痕,空氣變得更加潮濕黴腐,讓人呼吸都帶著一股黏膩感。
這日深夜,雨聲漸瀝。唐禦正對著一份河東道軍糧轉運的記錄凝神思索,試圖找出其中幾批陳糧與新糧兌換差價中的貓膩。
忽然,一陣極其輕微的、不同於雨滴敲擊的窸窣聲,從高窗的方向傳來。
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刮擦著窗外的牆壁。
唐禦瞬間警醒,吹熄了油燈,整個人隱入黑暗之中,屏息傾聽。
那窸窣聲又響了幾下,然後,一點極其微弱的白光,從窗欞的縫隙裡飄了進來,晃晃悠悠,如同幽靈般,落在了潮濕的地麵上。
那是一個小小的、被油紙包裹嚴實的紙團。
唐禦的心臟猛地一跳!又是這種手段!
在確認窗外再無動靜後,他悄無聲息地摸過去,撿起了那個冰冷的紙團。
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弱天光,他小心翼翼地展開油紙。裡麵沒有紙條,隻有一根纖細的、看似普通的——雨線(一種用於測量水平的細線)
這是何意?
唐禦捏著那根冰涼柔韌的雨線,眉頭緊鎖。是警告他水平一點,安分守己?還是暗示某種測量?
他將雨線翻來覆去地檢視,終於在雨線的一端,發現了一處極其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結節。不是自然形成的,像是被人故意打上去的。
他心中一動,嘗試著輕輕拉扯那個結節。
啪。結節散開,雨線的一端,竟然露出一點點被撚得極細的、淡金色的絲線!
金線?!
雖然隻有短短一絲,混雜在雨線的麻絲中,但其色澤和質感,絕非尋常!
唐禦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猛地想起這些日子覈查過的那些賬目!
無論是左藏庫的絹帛支用,還是將作監的物料記錄,甚至是地方進獻的貢品清單中,都多次出現過一種名為“辟塵錦”的貢品!據記載,此錦產於劍南道,工藝極難,織入金絲,光華內蘊,據說有不易沾塵之效,極為珍貴稀少,專供宮廷和極少數得寵的貴戚重臣!
而所有賬目中關於“辟塵錦”的記錄,都存在著不同程度的“模糊”!要麼是賞賜記錄語焉不詳,要麼是庫存與支用數目存在難以解釋的微小差異!
這根突然出現的、帶著金絲的雨線……是在暗示辟塵錦?
對方是在給他指引方向?告訴他可以從辟塵錦這條線往下查?
他們怎麼知道自己正在查這些?他們到底想讓自己查出什麼?又是誰,能用這種方式,突破李琨和他背後勢力的嚴密監視,將東西送進來?
無數疑問再次湧上心頭。這根突如其來的雨線,像是一道無聲的閃電,瞬間照亮了他腦中關係圖的一角,卻又帶來了更深的迷霧。
就在這時,門外走廊傳來了腳步聲!不是送飯老仆那種拖遝的步子,而是李琨那沉穩而富有壓迫感的腳步聲!
唐禦心中大駭!李琨這個時候怎麼會來?!
他手忙腳亂地將雨線和那點金絲塞進嘴裡,囫圇吞了下去!隨即撲回桌案邊,慌忙想要點燃油燈。
可是已經晚了。
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清晰傳來。
門被推開。李琨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防雨的燈籠,昏黃的光暈將他冷硬的麵容照得半明半暗。他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瞬間就掃遍了整個昏暗的屋子,最後定格在唐禦那剛剛摸到火石、還未來得及點燃油燈、明顯帶著慌亂的身影上。
“這麼晚了,還沒歇息?”李琨的聲音平靜地響起,聽不出喜怒,他邁步走了進來,燈籠的光將屋內照得亮了些許。
唐禦的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臉上努力維持著鎮定:“回……回管事,白日裡有一處數目始終對不上,心中記掛,想再覈算一遍……”
李琨的目光掃過桌麵上攤開的河東道軍糧賬冊,又瞥了一眼牆角那灘因為下雨形成的濕痕,最後重新回到唐禦臉上。
“是嗎?”他淡淡反問,提著燈籠,緩緩在屋內踱了一步。
唐禦屏住呼吸,能清晰地感覺到李琨的視線如同探照燈般掃過床鋪、地麵、以及每一個可能藏匿東西的角落。
空氣凝固得如同鐵板。吞嚥雨線時那粗糙的觸感似乎還卡在喉嚨口。
忽然,李琨的腳步在唐禦剛才撿到紙團的地方附近停了下來。那裡因為滲水,地麵比其他地方更濕一些。
李琨緩緩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在那片濕漉漉的地麵上,輕輕抹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手,就著燈籠的光,仔細地看著自己的指尖。
唐禦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了——那裡會不會殘留了油紙的碎屑?或者是雨線上掉落的細微麻絲?
李琨盯著自己的指尖看了半晌,又湊近鼻尖,極其輕微地嗅了一下。
時間彷彿停滯。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隻是緩緩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塊布巾,慢條斯理地擦乾淨手指。
“雨天潮濕,注意彆讓賬冊受了潮。”他語氣平淡地吩咐了一句,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隨意之舉。
“是……”唐禦低聲道,後背已被冷汗濕透。
李琨不再多言,提著燈籠,轉身向外走去。
就在他即將邁出門檻的那一刻,他卻忽然停住,半回過頭,目光落在唐禦蒼白的臉上,像是隨口一提:
“對了,明日你看一下去年至今,所有涉及‘辟塵錦’的支用和賞賜記錄。特彆是……楊侍郎府上的那份。”
門被輕輕帶上。落鎖聲清晰傳來。
唐禦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
辟塵錦!楊侍郎!楊國忠
李琨……他知道了?!他不僅知道了有人傳遞訊息,甚至可能知道了傳遞的內容!他最後那句話,是警告?是試探?還是……將計就計,順水推舟?!
雨水依舊敲打著窗欞,寒意卻早已鑽心透骨。
這間囚室,從未像此刻這般,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