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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製 第25章 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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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那間位於書房院側的廂房,門在身後合攏,並未落鎖。但這並非自由,而是一種更令人窒息的掌控——他就在鄭叔明的眼皮底下,一言一行,皆在注視之中。

老吏驚恐的麵容、甲冑弩機的寒光、監門衛模糊的腰牌、鄭叔明陰影中莫測的臉……這些畫麵在唐禦腦中反複交錯,碰撞出令人戰栗的火花。

鄭叔明讓他“到此為止”。

這四個字,不是警告,是蓋棺定論。是試圖將那條通往深淵的裂縫重新抹平。這意味著,丙字柒號船背後的勾當,其牽扯之深,連這位京兆尹都諱莫如深,甚至可能本身就是參與者或受益者!

而他唐禦,一個意外撞破秘密的小卒子,之所以還能站著呼吸,不是因為鄭叔明仁慈,而是因為他此刻“有用”,且“看似可控”。一旦他失去價值,或表現出任何失控的跡象,等待他的,絕不會是“到此為止”。

不能坐以待斃。

鄭叔明要他忘了,他就偏要記得更牢。不僅記得,還要找到能砸碎這“薄冰”的石頭。

他吹熄了燈,和衣躺在榻上,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耳朵卻像獵豹一樣,捕捉著窗外的一切聲響。巡夜人的腳步聲、更梆聲、風吹過屋簷的嗚咽……以及,任何一絲不和諧的異動。

他在等。

等那個用暗號聯絡他的人。疤麵男背後的勢力,既然能知道鄭叔明的動向,能在他屋裡留信,必然也知道了今夜書房召見。他們會有什麼反應?是繼續讓他潛伏,還是……另有指令?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就在他以為今夜不會再有動靜,心神稍稍鬆懈之際——

窗欞上,再次傳來了極其輕微的叩擊聲。

不是三長兩短。而是兩下,停頓,再三下。

暗號變了!

唐禦悄無聲息地滑到窗邊,沒有開窗,同樣用指甲在窗欞上輕輕回了三下。

窗外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張被捲成細條的薄紙片,從窗紙的破口處緩緩塞了進來。完成後,窗外那縷極細微的呼吸聲便消失了,來人迅速離去,比上一次更加匆忙和隱蔽。

唐禦迅速取下紙卷,回到榻上,借著一絲從窗紙透進的微弱月光展開。

上麵的字跡更加潦草急促,甚至能感受到書寫者的緊張:

“鄭已知情,爾危。速取‘清源簿’,丙柒項,匿之。待命。否,則棄。”

清源簿?丙柒項?

唐禦的心猛地一沉。這顯然是一份關鍵賬冊或名錄的代稱,而且專門記錄了丙字柒號船的事!鄭叔明果然有這種東西!它很可能就藏在這書房院的某處!

疤麵男背後的人,要他盜出此物!

而且給出了最後通牒——得手,才能繼續被利用,纔有“待命”的價值;失敗,就是被拋棄的棋子,自生自滅。

壓力如同巨石般壓下。這是在逼他立刻行動,在鄭叔明的嚴密監視下,行盜取之事!

能成功嗎?失敗就是死。

能不乾嗎?被拋棄,同樣可能被鄭叔明清算或滅口。

沒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氣,將紙條嚼碎嚥下。一股冰冷的決絕取代了之前的恐懼。他就像被逼到懸崖邊的困獸,除了向前撲殺,彆無選擇。

他仔細回想書房及其耳房的佈局、卷宗堆放的習慣、鄭叔明可能藏東西的地點……“清源簿”,聽名字像是底賬或原始記錄一類,不會放在明麵。丙字柒號船的事發生在天寶十載,相關的卷宗……

一個念頭閃過——鄭叔明書案後方,有一個上了鎖的紫檀木櫃,專門存放一些他親自過問的重要或敏感卷宗。鑰匙……似乎就掛在他腰間。

直接去偷鑰匙開櫃?無異於自殺。

那麼,隻能等。等一個鄭叔明不得不暫時離開書房,且李管事和趙安也無法時刻緊盯的時機。

這個機會,在第二天下午意外地到來了。

一名風塵仆仆的信使疾馳入府,帶來了緊急公文。片刻後,書房內傳來鄭叔明略帶怒意的聲音和李管事急促的應答。很快,門被開啟,鄭叔明麵色陰沉,大步而出,李管事緊隨其後,邊走邊低聲吩咐著遠處的仆役備馬。

“宮中急召,爾等守好書房院,任何人不得出入!”李管事的聲音遠遠傳來,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

機會!雖然短暫,但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書房院的氣氛瞬間緊繃起來。留下的護衛明顯增加了,但他們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封鎖院落、禁止出入上,對於院內已經存在的“自己人”唐禦,警惕性反而沒那麼高——畢竟他一直被軟禁在此。

唐禦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像往常一樣,拿起一份賬冊,走到耳房門口,假裝借著門口的光線看書,實則觀察著院中的動靜。

鄭叔明和李管事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院中護衛各司其職,守門的守門,巡邏的巡邏。

時間不多!

他退回耳房,快速掃視。那紫檀木櫃就在一牆之隔的正書房內。他無法過去。

但是……耳房裡這些剛剛搬運過來、尚未整理的陳舊卷宗呢?鄭叔明會不會將某些極其重要的東西,藏在看似無關緊要的故紙堆裡?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清源簿”……丙字柒號船是天寶十載的事……

他像發瘋一樣,開始快速卻無聲地翻檢那堆滿了半個耳房的陳舊卷宗。灰塵揚起,沾濕了他的額頭和衣袖。他顧不上這些,目光飛速掃過一卷卷標題、日期。

不是……不是……這個也不是……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麵巡邏護衛的腳步聲如同催命符。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時,手指觸碰到一摞用厚油布包裹、格外沉重的卷宗。解開係繩,掀開油布——裡麵不是常見的卷軸,而是幾本線裝的、頁麵發黃發脆的厚冊子。封皮上沒有任何標題。

他快速翻開其中一本。裡麵是密密麻麻的名單、數字、日期,記錄方式與他看過的所有官方賬冊都不同,更加原始、直白,甚至有些……**裸。

他的目光瘋狂掃過頁麵。

突然,他的手指僵住了。

頁麵頂端,寫著一行小字:“天寶十載,漕運丙字柒號,清源計。”

下麵是分項記錄:真實載貨(甲冑、弩機數目清晰列出)、接收方(一個模糊的代號)、參與人員(幾個陌生的名字和官職)、利益分配(觸目驚心的數字)……以及最後一項:善後記錄(包括維修遮掩、匠人封口、記錄修改詳情)。

這就是“清源簿”!丙字柒號項!

唐禦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他來不及細看,猛地將這本冊子抽出,塞入懷中貼身藏好。然後將油布重新包好那摞卷宗,儘可能恢複原狀。

幾乎就在他做完這一切的瞬間,院外傳來了馬蹄聲和嘈雜的人聲!

鄭叔明回來了?!這麼快!

唐禦迅速退回書案邊,拿起筆,強迫自己做出抄錄的樣子,但手指卻在不受控製地顫抖。懷中的冊子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戰栗。

腳步聲逼近書房院。鄭叔明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傳來:“……豈有此理!真是步步緊逼!”

李管事低聲勸慰著什麼。

吱呀一聲,書房的門被推開。

鄭叔明大步走入,目光如電,瞬間掃過整個書房,最後落在耳房門口強作鎮定的唐禦身上。

唐禦放下筆,起身恭敬行禮:“明公。”

鄭叔明盯著他,眼神銳利得似乎能穿透他的胸膛,看到那本隱藏的冊子。

空氣凝固了。

唐禦能聽到自己血液衝刷耳膜的轟鳴聲。

第一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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