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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製 第24章 夜叩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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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安的眼神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釘在唐禦臉上。偏房裡似乎還殘留著那老吏驚恐的喘息和窗外帶走的冷風。

“李管事尋你。”趙安重複了一遍,聲音平直,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比厲聲嗬斥更令人心悸。

唐禦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著,但他臉上竭力維持著鎮定,甚至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李管事?可是核對賬目之事有了新的吩咐?”他一邊說,一邊自然地帶上偏房的門,彷彿隻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會客。

趙安沒有回答,隻是側身讓開道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動作僵硬,帶著不容置疑的監視意味。

唐禦不再多問,沉默地跟在趙安身後。迴廊下的燈籠光線昏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不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唐禦能清晰地感覺到趙安的目光始終鎖死在自己的後背。

老吏的話還在他腦中轟鳴——甲冑、弩機、監門衛、夾層暗格!這已遠遠超出了貪腐的範疇,這是武裝偷運!是形同謀逆的大罪!鄭叔明知道多少?他在這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趙安又聽到了多少?

李管事並未在外書房等候,而是在內院書房外的小廳裡。見到唐禦和趙安一前一後進來,他細長的眼睛眯了一下,在唐禦身上停留了一瞬。

“管事,您找我?”唐禦主動開口,微微躬身。

李管事卻沒看他,而是望向趙安。趙安極輕微地搖了一下頭。

這個細微的互動沒能逃過唐禦的眼睛。趙安在示意……沒發現異常?還是沒抓到實質把柄?他心中稍定,但警惕絲毫未減。

李管事這才將目光轉向唐禦,語氣平淡:“阿郎要見你。此刻。”

深夜突然召見?是因為趙安彙報了今日外出異常?還是因為彆的?唐禦的心再次提起。“是。”他沒有任何猶豫。

內書房的門比外書房更加厚重。李管事輕輕叩響,裡麵傳來鄭叔明低沉的聲音:“進。”

李管事推開門,示意唐禦進去,自己卻和趙守在了門外。門在身後合攏,將內外隔絕。

書房內隻點了一盞孤燈,光線集中在寬大的書案上,鄭叔明就坐在光影之後,麵容大半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玉如意,動作舒緩,卻無端給人一種強大的壓力。

他沒有立刻說話,書房裡隻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唐禦垂手肅立,屏息靜氣。他知道,這是心理上的較量,誰先沉不住氣,誰就可能露出破綻。

良久,鄭叔明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今日去庫房,收獲如何?”

“回明公,獲益良多。親眼所見,方知物料管理繁雜,遠非紙麵記錄所能儘述。小子淺見,日後覈查賬目,當更重實務印證。”唐禦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流暢道出,語氣誠懇。

“哦?隻是印證了物料管理?”鄭叔明的聲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玩味,“可曾印證些……彆的什麼?比如,陳年舊事?”

來了!唐禦後背瞬間繃緊。他強迫自己抬頭,迎向那片陰影,臉上露出適當的困惑:“明公是指……”

“丙字柒號船。”鄭叔明直接點破,語氣平淡,卻如同投下一塊巨石,“你似乎對這條船,頗感興趣。今日在庫房,便特意問起。”

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趙安或許沒聽到具體內容,但他的行蹤和問話,一絲不差地報了上來!

唐禦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他腦中急轉,瞬間做出決斷——抵賴無用,反而顯得心虛。必須將“興趣”引導到一個合理且對鄭叔明有利的方向上。

他臉上迅速堆起一絲被看破心思的赧然和興奮,順勢道:“明公明察秋毫!小子……小子確實對此船留了心。隻因前日核對舊檔,發現此船維修記錄與潼關報備的過往記錄頗有出入,一處載糧,一處載軍械兵員,小子愚鈍,百思不得其解,隻覺其中或有關竅,故今日想借機印證一二,或能……或能為明公查清漕案提供些許線索!”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既承認了對這條船的關注,又將動機包裝成為了替鄭叔明查案發現疑點、急於立功的表現。一個聰明、急切、想抓住機會表現自己的年輕人形象,躍然紙上。

鄭叔明把玩玉如意的動作停住了。陰影中,他的目光似乎銳利了幾分。

“哦?你發現了出入?”他身體微微前傾,似乎提起了一點興趣,“說說看,你‘印證’出了什麼?”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試探。說少了,顯得無能;說多了,尤其是說出老吏供出的核心機密,立刻就是殺身之禍!

唐禦深吸一口氣,做出努力回憶和組織的模樣:“小子……小子今日在庫房,詢問當年用料,旁敲側擊,隻隱約感覺當年經辦之人對此事諱莫如深,語焉不詳。似乎……似乎那次維修並非簡單擱淺,規模頗不尋常,且守軍曾介入清場……但具體內情,那些人皆不敢多言。小子以為,此中必然有隱情,或與漕運積弊、甚至……與某些膽大妄為之徒私運禁物有關?”

他巧妙地將“甲冑弩機”替換成模糊的“禁物”,將“監門衛”替換成“守軍”,既點出了問題的嚴重性,又給自己留足了餘地——這都是他的“猜測”,源於彆人的“諱莫如深”和“語焉不詳”。

書房內再次陷入沉寂。

鄭叔明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噠……噠……噠……每一聲都敲在唐禦的心絃上。

他在判斷。判斷唐禦這番話的真假,判斷這個年輕人的用處和危險性。

許久,他忽然輕笑了一聲,笑聲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有些突兀。

“私運禁物……你倒是敢想。”他的語氣聽不出是讚許還是譏諷,“看來讓你去核對賬目,確有些成效。至少,鼻子還算靈敏。”

他站起身,從陰影中走出,燈光照亮了他半張臉,神色莫測。

“此事,到此為止。”他盯著唐禦,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丙字柒號船的事,忘了它。不是你該碰的,也不是你能碰的。專心做好我吩咐你做的事,自有你的好處。”

“是!小子明白!”唐禦立刻低頭應道,做出被震懾、又有些不甘心的樣子。

“下去吧。”鄭叔明揮揮手,重新坐回陰影裡,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唐禦躬身退出書房,後背已被冷汗徹底浸透。

門外,李管事和趙安仍在等候。李管事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隻示意他離開。

走在迴廊冰冷的夜風中,唐禦的心卻比夜風更冷。

鄭叔明的反應證實了一切。

丙字柒號船的事,他知道!他不僅知道,還在刻意掩蓋!他警告自己不要碰,不是因為危險,而是因為……那背後牽扯的東西,可能連他都感到棘手,甚至可能與他自身有關!

“到此為止”?

不。

這才剛剛開始。

鄭叔明的警告,恰恰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一扇更深的、更危險的門。

唐禦抬起頭,望向長安城陰沉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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