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製 第23章 潼關霧
天光未亮,寒氣凝霜。
唐禦一夜未眠,眼底布滿血絲,但頭腦卻異常清醒。昨夜的計劃在腦中反複推演,剔除了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隻留下一個核心:找到當年丙字柒號船在潼關維修時,被征募的匠人。
這是唯一可能撬開縫隙的突破口。官麵上的記錄已被精心修飾,唯有當年親曆其事、卻未必知曉全貌的小人物,纔可能留下未被抹平的痕跡。
風險在於,他必須離開鄭府,且不能動用鄭府的資源——那無異於自投羅網。他需要一個合理的、不引人懷疑的外出理由,以及一個能接觸到底層匠戶的渠道。
機會在清晨到來。李管事照例來“視察”他抄錄的進度,看著桌上新謄寫的問題摘要,麵無表情地點點頭。
唐禦趁機露出為難之色,恭敬道:“李管事,小子核對舊檔,發現多處修繕記錄與物料調撥數目對不上,尤其是木材、桐油、鐵釘之類。但僅憑紙麵難以斷定是記載疏漏還是確有貪墨。若能……若能親眼去看看現今倉廩物料的管理流程,或能更有體會,日後覈查也能更精準些。”
他說的謹慎,將自己包裝成一個一心為公、力求上進的好學青年。
李管事眯眼看著他,似乎在掂量這話的真假。“你想去看倉廩?”
“隻是想印證書中所學,免得閉門造車,貽笑大方。”唐禦低頭,“若是不合規矩,便當小子妄言。”
李管事沉默片刻。鄭叔明確實吩咐要讓這小子“有點用”,讓他去接觸些實際事務,或許更能看清其深淺。去看物料庫,不算什麼核心機密,卻也能試其心性。
“嗯,知曉實務也好。”李管事最終點頭,“今日便讓趙安帶你去西市匠作監的外庫房看看。隻看,多問,少說,不得生事。”
“謝管事!”唐禦臉上適時露出感激和一絲興奮。
名叫趙安的護衛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臉上有一道舊疤,眼神銳利,顯然是負責監視的。唐禦對此心知肚明。
馬車駛出鄭府,融入清晨長安蘇醒的街市。唐禦看似好奇地打量著窗外,心中卻在急速盤算。西市匠作監的外庫房……那裡彙聚著長安城最多的工匠和物料資訊,或許能旁敲側擊到潼關的訊息。
庫房區龐大而嘈雜。空氣中彌漫著木材、金屬、皮革和各種膠漆的味道。工匠、學徒、小吏穿梭往來,吆喝聲、敲打聲不絕於耳。趙安亮出鄭府的牌子,庫房小吏不敢怠慢,賠著笑臉引他們參觀。
唐禦看得仔細,問得也“內行”,多是關於物料品類、產地、損耗標準,儼然一個認真學習的年輕書吏。趙安跟在身後,一言不發,目光卻從未離開唐禦。
逛了約莫半個時辰,唐禦看似隨意地向引路小吏打聽:“聽聞潼關一帶水急灘險,漕船易損,修補所用的木料、桐油要求極高,不知與京中常用的是否相同?”
小吏笑道:“郎君好見識。潼關那段確是如此,所用木料需更耐水浸,桐油也要稠密些,多從山南道調運……”
唐禦點頭,話鋒不著痕跡地一轉:“原來如此。說來也巧,前日翻看舊檔,見到天寶十載有丙字柒號船在潼關擱淺維修的記錄,調撥物料甚巨,想來便是用了山南道的上等貨吧?”
小吏愣了一下,臉上笑容稍減,眼神有些閃爍:“天寶十載?哎呦,這可有些年頭了,小人哪還記得清具體哪條船……維修用料都是有定例的,定例……”
他在迴避。
唐禦心中瞭然,不再追問,轉而稱讚起庫房管理有序,彷彿剛才隻是隨口一提。但他眼角餘光瞥見,旁邊一個正在清點鐵釘的老吏,在聽到“丙字柒號”、“天寶十載”時,拾取釘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又逛了一刻,唐禦藉口如廁。趙安自然緊隨,守在茅房外。
唐禦進去後,並未立刻解手,而是快速從懷中摸出早就備好的一小塊碎銀和一枚鄭府常用的、無關緊要的出入牌符(他前日順手收起未交還的)。他將銀子和牌符用布條纏緊,握在手心。
出來時,他故意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哎呦”一聲,一個趔趄撞向旁邊那老吏的桌案,手中布包“不小心”掉落在老吏腳邊。
“老丈恕罪!小子不慎!”唐禦連忙道歉,手忙腳亂地扶正桌案,眼神卻急切地看向那老吏,壓低聲音飛快道,“求問丙字柒號潼關事,絕無惡意!”
老吏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駭,下意識地想將腳邊布包踢開,但觸及那枚鄭府的牌符,動作僵住了。他飛快地掃了一眼不遠處的趙安,趙安正因唐禦的趔趄而皺眉望來。
電光石火間,老吏猛地咳嗽起來,彎腰彷彿去捶腿,袖子拂過地麵,布包已然消失。他喘著氣,沙啞道:“無妨……郎君下次小心些……”聲音顫抖。
唐禦連聲道謝,退回趙安身邊,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地不平,險些摔了。”
趙安冷冷看他一眼,沒發現異常。
接下來的參觀,唐禦變得“安分”許多。那老吏始終低著頭,不敢再看他們一眼。
離開庫房,返回鄭府。一路上,唐禦心如擂鼓。那老吏收了東西,他是否會開口?又能知道多少?
直到傍晚,送飯的小廝不再是沉默放下食盒就走,而是低聲道:“郎君,門外有個老丈,說是白日裡衝撞了您,特來賠罪,送還您落下的……巾帕。”
唐禦心臟猛地一跳!來了!
他穩住心神:“哦?讓他去側門偏房等候片刻。”
偏房內,白日那老吏佝僂著站著,麵色惶恐,手裡緊緊攥著一塊乾淨的粗布巾帕——顯然是個幌子。見到唐禦,他噗通一聲就跪下了,將那用布條纏著的銀子和牌符舉過頭頂。
“郎君饒命!小人白日豬油蒙了心,收了您的東西……實在不敢……不敢說啊!那事……那事要掉腦袋的!”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
唐禦扶起他,將銀子和牌符推回他手裡。“老丈不必驚慌,我絕非問罪之人。隻需你告知所知之事,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語氣放緩,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壓迫,“我乃鄭公門下,查問舊事,自有道理。你但說無妨,保你無事。”
抬出鄭叔明的名頭,是險棋,但此刻最有效。
老吏聽到“鄭公”二字,渾身一顫,臉色更加灰敗,似乎認命了。他哆嗦著嘴唇,聲音如同蚊蚋:
“丙字柒號……小人……小人記得那條船……根本不是擱淺維修……”
“那是……”唐禦屏住呼吸。
“是……是換東西!”老吏眼中充滿恐懼,“半夜來的,守軍清了場……船上卸下來的根本不是糧!是……是甲冑!還有弩機!都用油布裹得嚴實……裝上去的纔是糧食……”
唐禦隻覺得一股寒氣從頭頂灌下!果然!
“匠人呢?征募的匠人做了什麼?”
“我們……我們被叫去,不是修船,是加裝夾層暗格!還改了船帆的索具,說那樣跑得快……乾完就被看著,不讓走,直到船離開才放回……工錢給得特彆多,但警告我們,敢說出去,滿門……”老吏說不下去了,身體抖得厲害。
“領頭的是誰?那些守軍聽誰的?”唐禦追問。
“不……不知道……都蒙著麵……但……但他們腰牌晃了一下……好像是……‘監門衛’的人……”
監門衛?!掌管京城門禁的禁軍之一!他們怎麼會出現在潼關,插手漕船改裝?
巨大的陰謀感如同黑雲壓城。
就在這時,偏房外突然傳來趙安冷硬的聲音:“唐郎君,李管事尋你問話。”
老吏嚇得魂飛魄散,幾乎癱軟。唐禦迅速將銀子和牌符塞進他懷裡,低聲道:“從後窗走,忘了今天的事!”
老吏連滾爬爬地鑽出後窗,消失在夜色中。
唐禦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氣,拉開房門。
趙安站在門外,眼神銳利如刀。
“李管事找我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