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製 第2章 字裡乾坤
空氣凝滯了一瞬。
那書肆店主——褚先生,死死盯著手中書卷,又猛地抬頭看向唐禦,眼中震驚之色未褪,反而更濃。他修補的正是替人抄錄的《說文》區域性,眼前這落魄少年所指出的錯誤,分毫不差!這絕非尋常流民能有的見識!
差役雖不通文墨,卻也看出褚先生神色有異,按刀的手鬆了幾分,狐疑地打量著唐禦:“褚先生,這小子……”
褚先生深吸一口氣,迅速壓下驚容,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對差役拱手道:“幾位公爺見諒,這位小郎君乃是某一位遠親子侄,日前來投,途中遭了變故,失了憑證,某正欲帶他去補辦路引。方纔他是在與某探討書中疑難,驚擾公爺了,恕罪恕罪。”
他一邊說,一邊極其自然地從袖中摸出幾枚大錢,悄無聲息地塞進差役手中:“天寒地凍,幾位公爺辛苦,喝碗熱酒驅驅寒。”
差役掂了掂手中的錢,臉色緩和不少。他們例行公事,並非真要刻意刁難,既然有本地體麵人作保,自然樂得行個方便。
“既是褚先生的親戚,便快些去辦了手續,莫要在外久留,近來查得嚴。”為首差役叮囑一句,揮揮手,帶著人繼續往前巡查。
直到差役走遠,褚先生才長長舒了口氣,後背竟已驚出一層細汗。他轉回身,目光複雜地重新審視唐禦。
唐禦心知剛才兵行險著,此刻也不敢托大,躬身行禮:“多謝先生解圍之恩。”
褚先生擺了擺手,引他走入店內,避開街道視線。店內空間狹小,堆滿了書卷,彌漫著墨香和舊紙特有的味道。
“小郎君,”褚先生壓低了聲音,目光銳利,“你究竟是何人?方纔那般見識,絕非尋常子弟。又為何落得如此境地?莫非是……”他話未說儘,但眼神裡已帶了猜度,似是懷疑唐禦是某些犯事遭貶的官員家眷。
唐禦心中苦笑,知道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他穩住心神,沿用之前的說辭,並加以細化:“先生明鑒。晚生……晚生名喚唐禦,祖上亦是讀書人,家中曾有些許藏書。晚生自幼習之,略通文字。奈何家鄉遭了災,親人離散,隻得前來京城投親,豈料親戚早已搬離,盤纏用儘,路引亦在途中遺失……方纔情急之下,脫口而出,驚擾先生了。”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既解釋了自己學識來源(家學),又說明瞭落魄原因(災荒投親不遇),邏輯上勉強能通。
褚先生聽罷,神色稍霽,但眼底仍存有一絲疑慮。不過,唐禦方纔展現出的學識確實打動了他。在這長安城中,能一眼看破典籍文字謬誤的年輕人,不多。
“罷了,”褚先生歎口氣,“相逢即是有緣。你既通文墨,落難於此,某也不好見死不救。某這書肆雖小,尚缺一個幫忙整理、抄寫之人,你可願暫留此處?至少有個棲身之所,餐食某也可提供,總好過流落街頭,被金吾衛抓了去。”
唐禦聞言,心中頓時一鬆,幾乎要落下淚來。這簡直是絕處逢生!他立刻深深一揖:“先生大恩,唐禦沒齒難忘!願聽先生差遣!”
“嗯,”褚先生點點頭,“某姓褚,你往後便喚某褚先生即可。後院有一小屋,堆些雜物,稍後收拾出來你可居住。記住,安分守己,莫要再惹麻煩。”
“是,唐禦明白。”
正說著,門口光線一暗,一個穿著青色圓領袍、頭戴軟腳襆頭,管家模樣的人走了進來,目光掃過店內,落在褚先生身上:“褚先生,某家郎君要的《河嶽英靈集》可到了?”
褚先生連忙迎上:“到了到了,早已備好,正要給您送去。”他轉身從書架高處取下一個精緻的錦盒。
那管家接過,開啟查驗,隨口道:“聽聞平康坊的劉學士近日得了一幅古帖,說是王右軍(王羲之)真跡,邀了幾位好友鑒賞,竟無人能斷其真偽,爭辯不休,倒成了近日一樁雅聞趣事。”
褚先生笑道:“王右軍真跡豈是易得?想必是後人所摹吧。”
管家點頭:“誰說不是呢。不過其中一字,‘永’字第八筆,似有疑竇,眾說紛紜,連國子監的博士也莫衷一是……”
一旁正在假裝整理書架的唐禦,聽到此處,幾乎是下意識地,頭也未抬便輕聲接了一句:“可是‘趯’法力度不足,缺了啄勢?”
話音落下,店內頓時一片寂靜。
褚先生和那管家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盯在了唐禦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