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製 第1章 天寶烽煙未起時
劇痛是首先蘇醒的感覺，並非來自某一處傷口，而是彌漫於四肢百骸，彷彿每一寸骨骼都被拆開又勉強拚接回去。緊隨其後的是冰冷，一種浸透骨髓的潮濕寒意。
唐禦猛地睜開眼，劇烈的眩暈讓他險些再次嘔吐。
入目的並非大學圖書館那明亮整齊的書架，也不是宿舍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而是一片灰濛濛的天空，低矮、壓抑，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味——潮濕的泥土、腐朽的木材、某種燃燒劣質炭火的嗆煙，以及……一絲隱約的糞便臭味。
他躺在一個狹窄肮臟的巷角，身下是冰冷粗糙的碎磚石和泥濘。身上的羽絨服、牛仔褲、運動鞋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糙硌人的粗麻布衣，單薄得難以抵禦這深秋的寒氣，而且散發著一股酸餿氣。
“這是……哪裡？”他掙紮著想坐起，渾身卻酸軟無力，喉嚨乾得發疼，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記憶如同斷片的膠片，最後停留在他正在圖書館古籍部，對照著一份唐代天寶年間京兆府戶籍檔案的影印本，撰寫關於安史之亂前關中社會結構的論文。窗外電閃雷鳴，一道極其刺眼的閃電過後，他便失去了意識。
難道……遇到了事故？被綁架？惡作劇？
然而，周遭的一切殘酷地否定著他的猜測。
他扶著濕滑的牆壁勉強站起，探出頭向巷外望去。
刹那間，時空彷彿被一隻巨手粗暴地撕裂又重組。
眼前是一條寬闊的土路，被車輪和腳步碾壓得凹凸不平，積著渾濁的汙水。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土木建築，高低錯落，大多低矮古樸。挑著擔子的小販吆喝著聽不懂的方言，穿著各色古裝的行人摩肩接踵，有寬袍大袖的文人，有短衣打扮的勞力，還有胡商模樣的人牽著駱駝緩緩走過。遠處，巍峨的城牆和雄壯的城樓輪廓在灰霾中若隱若現，那形製、那氣度……
唐禦的心臟驟然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作為曆史係研究生，他對眼前景象的熟悉感，遠勝於陌生感。這建築風格，這服飾特點，這城市佈局……
“長……安？”他難以置信地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而顫抖。
他，唐禦，一個研究隋唐史的研究生，竟然……可能……穿越回了唐朝？
強烈的荒謬感和恐懼感攫住了他。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告訴他，這不是夢。
寒冷和饑餓很快將震驚壓了下去。當務之急，是活下去。
他摸了摸身上，那身粗麻布衣的懷裡，隻有一枚小小的、邊緣粗糙的開元通寶，冰涼地貼著他的麵板。這就是全部家當。
他必須搞清楚現在的具體時間。天寶年間？安史之亂……發生了嗎？
他踉蹌著走出小巷，融入街上的人流。周圍的人對他投來或漠然、或好奇、或略帶嫌惡的目光。他這身破爛打扮和茫然失措的神情，顯然與這帝都的繁華（儘管這繁華之下暗流湧動，他能敏銳察覺）格格不入。
他試圖傾聽路人的交談，口音晦澀難懂，但連蒙帶猜，結合那些詞語碎片——“聖人了”、“縣衙”、“粟米價又漲了”——他幾乎可以肯定，這裡就是長安，而且極可能是在玄宗朝。
他需要資訊，需要找到一個能交流、能獲取資訊的地方。圖書館員的本能讓他想到了——書肆。
一路跌跌撞撞，躲避著橫衝直撞的馬車和嗬斥的差役，忍受著饑腸轆轆，唐禦終於在一個相對安靜的坊角，找到了一家小小的書肆。門麵狹窄，裡麵堆滿了卷軸和少許線裝書冊。
店主是個四十多歲、戴著襆頭、麵容清臒的中年文人，正就著窗外的天光小心翼翼地修補一本舊書。
唐禦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舉止看起來不那麼怪異，他走到店門前，用儘可能標準的唐代官話（得益於他研究音韻學的底子）試探著開口：“先生請了。”
那店主抬起頭，扶了扶襆頭，打量了一下唐禦，眼中閃過一絲詫異。眼前這年輕人衣衫襤褸，麵有菜色，但口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正”，眼神中也並非普通流民那般麻木，反而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清明和困惑。
“何事？”店主語氣平淡，帶著一絲文人特有的疏離。
“請問先生，如今……是天寶幾年？”唐禦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心臟提了起來。
店主眉頭微皺，似乎覺得這問題有些突兀，但還是答道：“天寶十載矣。小郎君莫非連這也不知？”天寶三年改“年”為“載”，這是研究唐史的基本常識。唐禦心中巨震——天寶十載！公元751年！距離安祿山起兵的天寶十四載（755年），隻剩下短短四年！
大唐的極盛之巔，也是崩塌的前夜！
巨大的曆史洪流彷彿已經在他耳邊發出了轟鳴的預兆。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繼續問：“晚生……晚生自偏遠之地而來，途中遭遇變故，失了路引文書，不知現今京兆府……”
他的話還未問完，那書肆店主臉色已然微微一變，眼神裡多了幾分警惕。在長安，沒有路引身份，便是流民，是官府嚴查的物件。他揮了揮手，像是驅趕蒼蠅一般：“某隻管售書，不問其他。小郎君若無他事，便請吧，莫要擾了某做事。”
冰冷的拒絕。唐禦心中一沉。
他知道唐代的戶籍和關卡管理製度極其嚴格。沒有身份證明，在這長安城，他將寸步難行，隨時可能被巡街的金吾衛抓走，下場不堪設想。
就在這時，街上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和嗬斥聲。幾名穿著皂衣、按著腰刀的差役正沿街盤查，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看起來可疑的人。
書肆店主的臉色更緊張了，連連對唐禦使眼色，低聲道：“快走快走！莫要連累某家！”
禍不單行！
唐禦暗叫一聲不好，連忙低下頭，轉身就想躲回巷子。
然而，一名眼尖的差役已經注意到了這個在書肆前徘徊、衣衫襤褸、行跡慌張的年輕人。
“站住！那個穿褐衣的！對，就是你！”一聲厲喝如同霹靂，炸響在唐禦耳邊，“路引拿出來查驗！”
差役大步流星地走來，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麵色不善。
唐禦渾身冰涼，血液彷彿都凝固了。大腦飛速旋轉，卻一片空白。跑？往哪裡跑？反抗？更是死路一條。
難道剛剛穿越，就要因為“黑戶”問題被抓進京兆府大牢？曆史的車輪還沒真正啟動，他就要成為其下第一縷微不足道的冤魂？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書肆門口那個正在被店主修補的舊書卷。那似乎是一份戶籍文書的手抄本，上麵有幾個字墨跡脫落模糊了。
幾乎是出於曆史係學生本能的條件反射，又或是絕境中的靈光一現，唐禦猛地抬手指向那書卷，用儘全身力氣，對著那差役和店主喊道：
“那‘牒’字！先生，您補錯了！戶牒之‘牒’，右下部非‘木’，應是‘片’字！”
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刹那間，空氣彷彿凝固了。
正準備拿人的差役愣住了，手下意識鬆開了刀柄。
那書肆店主猛地低頭，看向自己正在修補的字跡，手指顫抖著對照旁邊清晰的字元，臉色驟然一變！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唐禦的眼神充滿了無比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唐禦的心臟仍在狂跳，冷汗浸透了後背的粗麻衣。
他知道，自己賭上了唯一可能的機會——用超越這個時代的、精準的學識，來換取一線生機。
差役疑惑的目光在店主和唐禦之間來回掃視。
巷口的風吹過，捲起塵埃，帶著長安城特有的、冰冷而複雜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