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製 第3章 永字八字驚坐客
書肆內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定的聲音。
那鄭公管家銳利的目光如同鉤子,緊緊鎖在唐禦身上,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他緩緩將手中的錦盒放在櫃上,向前踱了一步。
“你,方纔說什麼?”管家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審度意味,“‘趯’法?‘啄’勢?你如何得知?”
褚先生在一旁臉色微變,急忙暗中對唐禦使眼色,示意他慎言。這鄭公乃是京兆尹鄭叔明府上的管事,鄭家權勢煊赫,豈是一個來曆不明的少年能隨意議論的?一句失言,可能就會招來禍端。
唐禦心中也是一凜,暗罵自己這現代人好為人師、脫口而出的毛病。但話已出口,如潑出去的水,無法收回。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既然藏不住,那便不能露怯,反而要展現出相應的價值,才能讓人重視,而非輕視或懷疑。
他轉過身,對著鄭公管家恭謹但不算卑微地行了一禮,語氣平和:“小子妄言,請公海涵。小子家中舊藏有前人書論殘卷,於筆法一道略有提及。方纔聽公言及‘永’字疑竇,小子鬥膽揣測,楷書‘永’字八法,點為側,橫為勒,豎為努,鉤為趯……第八筆乃右下之捺,應為‘磔’法。然若論及摹本筆力不足,易失其神之處,常在於鉤挑之‘趯’法,需如人之趯腳,力貫筆尖,驟然踢出,方顯精神。若力怯勢軟,則失其‘啄’勢之銳,故小子有此一言。”
他這番話,不僅準確說出了“永字八法”的名稱,更具體點出了“趯”法的精髓在於力度和瞬間的爆發(力貫筆尖,驟然踢出),以及力度不足導致的後果(失其啄勢之銳)。這已不是泛泛而談,而是極為內行、甚至可稱精妙的見解了!
鄭公管家臉上的審視漸漸化為驚異,他雖非書法大家,但在鄭府耳濡目染,鑒賞眼光是有的。唐禦這番話,絕非尋常書吏或落魄書生能講出的,甚至比日前那些爭論的學士們說得更透徹、更直指核心。
褚先生在一旁已是聽得目瞪口呆。他自詡精通典籍,於書法也算熟知,但唐禦這番論述,清晰深刻,讓他都有豁然開朗之感。這少年,究竟什麼來頭?
鄭公管家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你叫何名?”
“小子唐禦。”
“唐禦……”管家沉吟一下,目光再次掃過他身上破舊的粗麻衣,卻不再有之前的輕視,“你如今在褚先生處?”
“是,蒙褚先生收留,小子在店中幫忙,以求餬口。”
“嗯。”鄭公管家不再多問,重新拿起錦盒,對褚先生道,“褚先生,書某帶走了。至於這位唐小郎君,”他頓了頓,“某記下了。”
說完,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唐禦一眼,轉身離開了書肆。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褚先生才長長籲出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冷汗。他轉向唐禦,眼神無比複雜,有後怕,有驚奇,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欣賞。
“唐小郎君,你……你可真是……”褚先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你可知那鄭公是何等人物府上的?一言不慎,便是大麻煩!”
“小子孟浪,給先生添麻煩了。”唐禦誠懇道歉。他知道褚先生的擔心是對的。
褚先生擺擺手,歎道:“罷了罷了。福禍相依,也未可知。隻是你……”他上下打量著唐禦,“你這家學,恐怕非同一般啊。日後言行,定要慎之又慎!在這長安城裡,有時候,知道的太多,未必是好事。”
唐禦心中凜然,躬身道:“謹遵先生教誨。”
他知道,褚先生的話是對的。他憑借知識暫時化解了危機,甚至可能引起了某種程度的“興趣”,但這無疑也將他暴露在了更大的風險之下。京兆尹鄭叔明……這可是天寶年間的重要人物之一。
接下來的幾日,唐禦安分地在書肆住下。他手腳勤快,整理書卷、擦拭書架、幫忙抄寫些簡單的文書,做得一絲不苟。閒暇時,他便如饑似渴地閱讀店中的書籍,不僅僅是內容,更仔細觀察這個時代的紙張、墨色、裝幀形式,每一個細節都在幫他更好地融入這個時代,修補他認知與現實之間的細微裂痕。
褚先生將他的努力看在眼裡,漸漸放下心來,偶爾也會指點他一些長安城的注意事項和人情世故。
這日傍晚,褚先生出門訪友。唐禦正在後院小屋就著油燈翻閱一本《大唐西域記》,感受著玄奘筆下的瑰麗與艱險,忽聽前店傳來輕微的響動。
像是有人刻意放輕的腳步,以及……細微的抽屜滑動聲?
此時已過酉時,坊門將閉,尋常客人絕不會此時來訪。
唐禦心中一緊,吹熄油燈,悄無聲息地走到通往前店的門簾後,屏息向外望去。
昏暗的暮色中,一個黑影正在櫃台後快速而隱蔽地翻找著什麼!
絕非善類!